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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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正确饲养你的盆栽

“看看吧!”克鲁利向前逼近一步,“无辜的生灵因你而死啦!!”对这一指控亚茨拉菲尔适应不良,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往后退去。


“我明明——”


“什么?”


克鲁利阴恻恻道,发声时口中嘶嘶作响。他又把手里拿着的东西举高了些,像捧一颗心那样,将它捧到亚茨拉菲尔的鼻尖前(一颗汗水正从其上滑落),仅隔毫厘。


亚茨拉菲尔嗫喏着说:“这不应该啊。我明明……我用爱浇灌它们了。”


“迪斯尼都不兴爱拯救一切那一套了,天使。”克鲁利说,双手仍握住花盆的两旁——盆里的植物已经露出死相,蔫头巴脑的。叶片枯黄,边缘卷曲,看起来对生活感到非常痛苦。


他接着说:“而且,这是我养的盆栽。我养的!以防你不记得,亚茨拉菲尔,我是恶魔,构成你的要素对我养的盆栽来说就是毒药。”


“即便如此,”天使试图辩解,脸上渐渐浮出窘迫,“你的方法也不好,以恐惧支配,它们最后也迟早会到达极限。”


“它就是好。”克鲁利说,现在他语调里那种嘶嘶的声调更明显了,听来仿佛攻击前奏,“它好了这么多年!我的盆栽是长得最好的,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好不一定对。”


“对不一定好。”克鲁利回击,“何况你所谓的用爱浇灌只是在它们瑟瑟发抖的时候出来安慰两句,太廉价了,植物不是人,我们施加的影响也不能两相抵消。盆栽们思想简单多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亚茨拉菲尔看着他。


克鲁利用一只手把死掉的植物揽到怀里,另一只手胡乱挥向天空:“它们很脆弱的!从我用这种方法开始,我的盆栽始终长势喜人,你一来它们全都死光,一切都表明,责任在你身上,天使。”


他想了想,补充说:“而且我怀疑你是在报复我。”


“什么?不会!”亚茨拉菲尔明显受到冒犯,尴尬去而复返,同时带上了羞恼,显然认为这次的控诉没有来由,“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记得吗,上个月在维多利亚发生的事。”


“那是因为你不遵守剧院礼仪!”


时间往回拨一个月,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相约剧院,剧目一票难求,然而制造奇迹毕竟是天使专长。一天使一蛇舒舒服服地坐到座位里进行观赏,到第二幕克鲁利按捺不住,凑到天使耳旁,如是炫耀:


“这事儿是我们唆使他干的。你懂的,就是给他个暗示,‘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为了自证清白,这一举措近乎无害(说到这他比了个空气引号)’——”


实际上没人注意到他们,在场唯一被扰乱的事物只有亚茨拉菲尔的看剧体验,为此他轻轻推克鲁利一下示意对方闭嘴,动作轻如翅上羽毛;跟克鲁利后来说的“你用手肘捅我”绝沾不上边。何况天使虽然微怒,后来吃了块华夫饼,也就忘了。若不是克鲁利非要提起,他是想不起来的。


听完这番解释,克鲁利眯眼,蛇瞳在阳光下几乎折出反光。他又回到一开始的姿势,即手捧花盆以实行道德绑架。


“那好吧。”他宽容地说,“但我的盆栽还是死了。全死了。”


那个不好的字眼令天使缩了一下。亚茨拉菲尔手指扒在花盆边沿,问他:“但你还是可以复活它们,对吗?”


“是啊,对,可以复活,”克鲁利学舌学得怪腔怪调,“可我知道,它们终究死过。像你那只鸽子。这个想法就是……存在着。”


他把盆捧得更高。亚茨拉菲尔也反应过来,意识到这和当初他抱怨外套被漆弹污染时的情景相差不多。


“克鲁利……”亚茨拉菲尔叹了口气,挪开手。一眨眼不到,那盆中植物由黄返青,安置于四周的、它的同伴们也起死回生,感激地摇晃叶片。也许是因为距离最近,克鲁利捧在手里的盆栽格外富有生机,叶片青翠欲滴。



克鲁利看了它一眼,两眼,很是满意,于是挪它到近前。他埋头,嘶嘶地、温柔地,耳语一般对这盆可怜的植物说:


“这回可要长好些。不然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它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亚茨拉菲尔狐疑地问。


“今天风太大。”


克鲁利面不改色地回答。

算是看完审判后一点乱七八糟感想的产物,带一点斯布雷斯&雅戈

  三级,笔记中如是写道。飞行术是三级法术。不应太难,可现实是他陷入死局,像迷宫中的老鼠,在原地打转,抬头看见飞鸟掠过,满心愤恨。飞行如同天堑不可逾越,明明和其他无数法术一般,囿于地面带来的痛苦却格外强烈。是因为人们一想到法师,下意识地就会想像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形象,而他恰恰只想成为一名法师吗?也许是。

  这些是他张开双臂,如流星划过天空,穿越云层之前的几秒想到的。地面在远去,人影在缩小,快乐像气泡浮起又猛地迸裂,他哈哈大笑,声音淹没在燃烧的空气里。我做到了!他喊。

  在极力试图挽救而又失败之前,每次自平地飞起,斯布雷斯都能回忆起那种激情,热度,和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可能是草叶或者头发。

  人们说,如果你正在经历某种非常、非常强烈的感受,它就会和你当时做的事情、周围的事物联系起来。那一刻的情景是沉在记忆海底的锚,顺着路径,可以一路追溯到源头。他有时会好奇,雅戈喝酒时,是否会想到昔日和地精在厨房度过的时光。应该会吧,毕竟是个容易念旧的人。比起飞行更喜爱散步的法师,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你在笑什么?水晶球里的影子问。比上一次清晰,但仍模糊。

  没什么。斯布雷斯说,调整好表情。你那里最近还好吗?

  雅戈失笑。这话该我问你吧?

  不能再好了。

  他们交流一阵,雅戈有事得走开,通讯便中断了。斯布雷斯没由来地焦躁起来。虚影终究是虚影,和真人不同。

  啊,老大又抽条了。后面有人悄声说,以为他听不见。

  他回过头去:滚!吓得对方匆匆跑开。

  状况其实不算太好。急不来,好在他不是孤身作战。很奇妙……往常能入他眼的不多,现如今他关心起和自己没有多少交集的人,说不上是好是坏。不过总的来讲,还是偏向好的那头。

  后来,他想,如果我当时赶上了,结果会不同吗?不得而知。他只记得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荆棘又开始疯长。一会儿想起凯奥斯缠着雅戈玩,一会儿又想起离开法师塔前他难看的脸色,和重逢时截然不同的样貌。他气得半死,对自己,也对这个该死的结果。愤怒在他身上已经成为常态。

  游历的这几年里,斯布雷斯得到了新的东西,比如法杖,比如对艾梅达尔的崭新看法——尽管他根本不在乎,更不想要,如果可能的话——比如一些名字。他也有所失去。很难评价究竟哪边更多。他觉得雅戈会说:得到的更多。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有必要用得失衡量人生。

  说到雅戈,他想,快了。快到了。斯布雷斯兴奋起来,火焰围在周身,让他看起来像个巨大的发光体。前进的时候,能够听到气流刮擦产生的尖啸。他越过原野,进入城市。没过多久,就发现法师协会门前有个人,站着,手拢在袖子里。头发是棕色,在阳光下呈现出咖啡的色泽。那人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于是他瞧见雅戈标志性的大鼻子。

  雅戈冲他挥挥手,很高兴的样子。斯布雷斯降低高度,但没有立刻落地。他调整了火焰,手枕在脑后,漂浮在雅戈面前,好像躺在一张无形的吊床上。

  瞧见没?飞得又快又好。他说,得意洋洋。

  雅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的确。不愧是你,大法师。

  炫耀过后他便心满意足,踏上地面,随着雅戈向室内走去。他的肩膀被揽住,距离拉近的同时,他闻到了雅戈发尾的焦味。下回也许可以注意温度的问题……他分心想,回应着雅戈的话。

  夸奖自雅戈口中说出的时候,听着总是真心实意。然而,大法师是……踽踽独行的,因为伟大,所以孤独。以前斯布雷斯偶尔会在脑中描摹自己功成名就,坐在高高座椅上的景象。幻想中,他独自一人,背挺得笔直。那种孤独正是获得力量的代价。晚些时候,他任由雅戈的孩子扑到身上,心想,自己离大法师可能还是有一段距离。无论如何,被小孩儿弄得焦头烂额,和那种神秘的、孤高的形象肯定是沾不上边的。

  英雄27年,一段旅程结束了。接下来,他要继续做雅戈的刀和狗,替他咬人,干干脏活。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些时间。不长,但足够他把孩子抱到膝头,讲个童话。将来会把他的挚友先行带走的,有人谓之命运有人谓之时间的事物,在这时还没展现出其真正的面貌。此时此刻,斯布雷斯只是坐着,难得平静下来。他回家了。

  
  这很好,他想。

  

  

  

我头像养的猫是全世界最好的猫(确信)

【Hamburr】What we could have had

  ※hamburr无差清水,基本是大纲文,松散的哨兵向导AU,如设定和您印象中有出入,不用怀疑,是我魔改了



  ※时间线按剧版来!如和原作有出入,不用怀疑,不是我弄错了,就是我魔改了



  ※有hamliza描写





  Aaron Burr在踏上回程的船只时,久违地舒了口气。烦恼的源头消灭,他不由心头大定。清晨的空气清新无比,更添一丝愉快,缓解先前的阴郁情绪。河水一下一下撞着船身,他索性坐下来,空间略小,但不碍好心情。他几乎要吹起口哨了。



  船行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决斗之地正慢慢缩小,隐约看得见人影。Burr仔细瞧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动物的踪迹。豹猫,他想起来。Hamilton的精神体。



  Hamilton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定格在一双棕色的眼睛,和因激动变调的嗓音。还有汹涌而来的狂热,对战争,对未来,明亮又尖锐,先于脚步踏入他的感知,像一把投向他的匕首。那时候还没有不可弥合的裂痕,只有两名青年,年纪相仿,同样失去一切。只不过一个轻装上阵,渡海而来,另一个担着重任和遗愿。那时友谊和国家同样年轻。



  但在一切开始之前。在日后噩梦的源头出现之前,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小腿上一记轻碰。Burr低下头去,看见一只猫,正用头蹭他。说是猫,也不像,它体型太大了,又比狮子一类的生物小上许多。有豹的皮毛。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宝石。



  Hamilton选在这时跟他搭话。之后的故事已被说旧,如今再讲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想还是得想。他们究竟在何时走向这条道路?



  “我真希望有场战争。”他记得Hamilton说,带着一百万分的真诚。他是认真的,Burr在这家伙散发的狂热情绪中想,他真的想要一场战争,带着跟孩子生日许愿时无二的热情。此地,此刻,他镇定的外表下悄然生出对Hamilton热切渴求的恐惧,却微笑以对,带他走向酒馆。



  是从这时开始的吗?也许是。仔细想想,又不尽然。



  后来,在将军的帐篷中,Hamilton面对他时仰起下颌。他的脸上有会心的微笑,近乎挑衅。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棕色眼睛正闪着狡黠的光。Burr没有注意,他在看Hamilton染上尘土的前额,稍显凌乱的头发。我们总会和彼此相遇,他先前说,与另一个人异口同声。Burr出了帐篷,就见那只猫坐着,罕见地乖巧。他蹲下,对它说:“别让他死了,好吗?”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索性趴在地上,看样子是想睡觉。Burr叹息一声,也就走开了。



  猫。Hamilton就这么叫自己的精神体,懒得给它起名,也不想去找出它是不是什么特殊品种。



  “如果它看起来像猫,叫声像猫,习性像猫,那它就是猫。”Hamilton有一回向他宣布。这会儿他们刚认识不久,Hamilton已和其他人相处甚笃。在他背后,精神体闹作一团。Lafayette的白鹅,翅膀尖的毛被咬掉几撮,大声叫唤起来,与此同时Laurens的鳄龟闷闷不乐地趴在桌边,跟Mulligan的兔子一起被纳入鹅的保护范围中。豹猫蜷在它们对面,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摇起尾巴,时不时叫一声,引得对面的精神体如临大敌。他自己的黑猫离得远远的,坐在椅子上,旁观着一切,不作出行动。如同某种精妙暗喻。



  凡是哨兵,大都对精神体颇为重视。如Laurens,据说他对草龟十分执着,不是很青睐鳄龟,甚至常常在纸上涂画草龟,以诉情志。当然画得再多精神体也不可能突然变样,只好接受现实。



  Hamilton,另一方面,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精神体。



  不过他本就不能以常理论断。



  譬如说,他没有向导,照样活过了前十几年,又或者他对衣服和食物之类并不讲究。在内阁未曾与他共同作战过的同事看来,他似乎五感与常人无异。但并非如此,这另有原因。寒冷气候中持续的行军,多日的干渴和饥饿,这些足以降低任何一个哨兵的标准。Burr亲眼见过有人草草吃下味道古怪的马肉,动作太急,噎到也不肯放慢动作,艰难地咽下口中食物后,必须立刻捂住嘴,否则难免呕吐。



  多年后,他们同为律师,Burr看见Hamilton一遍遍捋着领巾,好像仍旧有些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了沾着泥水、又被鲜血染红的蓝色制服了。它的触感有如幽灵,徘徊不去。Burr了解,不仅是因为向导身份赋予他的感知,更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相同感触。



  “你能相信吗?”Hamilton问他,神色是刻意作出的漫不经心,“有人用真丝做领巾。真丝。”然而向导的能力却让Burr明白对方的窘迫。他没戳穿。



  再比如说,他身为哨兵,却能做到向导才能做的事:感知他人的情绪。在行军时他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士兵的情绪,无论那是恐惧还是亢奋,无论敌我。Burr好奇了很久,他是怎么做到的。Hamilton却从来不说,每次被问及都搪塞过去。随他去吧,Burr想。



  他们的确有过一段还算愉快的合作时光。虽然还是有些勉强,因为对Hamilton来说,妥协似乎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那本几乎毁了他的小册子出版时,Burr还琢磨了一会儿:这算不算两害相权取其轻?政治生涯和自己的名誉之间,Hamilton选择了前者。对错不论,做法他难以欣赏。



  于是又连带着想起那个夜晚,Hamilton在午夜敲开他的门,想起遭到拒绝时传过来的失望,很轻微,像早有预料,但很浓烈。



  那只豹猫也在一旁,仰望着他,默不作声。它那时格外沉静,和舞会时又有所不同。



  舞会开始不久,Hamilton走进舞池,脸颊仍因低温泛红。他急匆匆地靠近Burr,劈头就问:“猫呢?”



  Burr一愣,随即展开感知,随口问:“你感觉不到吗?”



  “我们的联系没那么紧密。”Hamilton心不在焉,“好像只有你一个找不到舞伴,我就不去烦其他人了。”闻言Burr苦笑一声,给他指明方向。



  那只猫正在一双红裙藏起的腿间讨好地转来转去,路线呈八字形。



  “普通人应该看不到。”Hamilton瞬间冒汗,喃喃道。



  Burr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幸:“她是哨兵。”话音未落,Angelica嘴角上扬,俯下身就要揪住豹猫的后颈,把它拎起来。Hamilton见状不妙,急忙冲上前去,把Lafayette撞开,跟她道歉,顺便搭讪。



  “他还是不能控制精神体?”Burr问。



  Lafayette正走过来,耸耸肩。“还是那样。不过还挺好玩的?”他笑嘻嘻地说完,便跑到别处去邀人共舞了。



  他在走之前最后朝Hamilton的方向看了一眼。青年正在楼梯上与Schulyer家的长女攀谈,眼中迸出遇到同类的激情,如同燧石在敲击下生火。



  Eliza与他并非同类,而更近似于互补的两块儿拼图。她既非哨兵,也不是向导。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家”。对一个没有家的人而言,这简直要命。婚礼上牵着她的手时,Hamilton眼里闪着亮光,最终还是没有落泪。Burr坐在下方,在鲜花和人群、酒杯与祝词之间,感到奇妙的失望,就像是特地带伞出门,却发现雨水没有如期而至的人那样。



  Theodosia同样是普通人。似乎在他和Hamilton之间,存在一种诡异的对称,二人相异又相似。年长和年少。哨兵和向导。还有遗传:有着母亲姓名和父亲眼睛的孩子,是和父亲一样的向导;财务卿的长子则继承了他本人的激情,成了哨兵。一个活得比孩子长,一个死在孩子前面。现实恰恰是最出色的讽刺大师。



  似乎有些偏题了。但那不要紧,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半辈子。活下来的那一个总是有很多时间。



  可不知为何Hamilton总是表现得好像自己随时都会死去,所以拼了命地工作,自年轻时就一直如此。Burr想起他在十步之外戴上眼镜的样子,手指前所未有地干净,好像洗过一遍又一遍。当初于他隔壁跟他共事的时候,那些指尖常染墨痕,有时还会弄脏袖口。



  似乎Hamilton的生活总与墨水相伴,他借它自救,也用它自毁。



  “你该去睡一觉。”Burr说,轻轻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写。Hamilton看着他。豹猫不知去向。这是无数夜晚中格外平凡的一个,但是Hamilton总能做点不平凡的事情,比如在办公室中一连数日工作,到了连Burr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去睡觉。”Burr说,加了点暗示。他探向Hamilton的精神世界,柔和地打开因缺乏睡眠而虚弱的防备,试图建立链接。这是出于关心,他提醒自己。“睡吧,Alexander。”Burr放低音量,让对方的名字滑出嘴唇。尽管Hamilton决不会告诉他,但Burr清楚地知道他最喜欢自己这样叫他,身体的反应可以控制,精神的愉悦却不会骗人。



  他小心地施加暗示,事实证明是一步烂棋。Hamilton原本已经快要妥协(恭喜你终于学会了,他不无讽刺地想),这会儿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清明许多。



  “别对我用这个。”



  说完,Hamilton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他没有生气,向导察觉,Hamilton只是有些失望,和被拒绝时一样。可这比什么都令他羞耻,好像犯下大错。



  “还有,Burr,”Hamilton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上,“你本来可以帮忙的。当然也不是说有你加入我就不会工作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完。



  他只是说:“快走吧,好让我锁门。”



  Burr几乎是落荒而逃,比被Washington遣走时还要狼狈。



  变故也许就是在这个晚上发生的。他回到家中,安抚了自噩梦惊醒的女儿,昏昏沉沉地躺下睡觉。



  海风吹来。除了潮湿的盐味以外,还带来其他气味。糖的味道。先前他从不知道糖有气味,可在梦里一下明白,这是蔗糖。钱的气味。以及……泪水和汗水的味道。然而又不单纯是泪与汗……他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被香与臭的浪潮砸得头晕目眩,但终究弄明白了。参差的气味渐次分开,他嗅出了恐慌,疲惫,绝望,对生活的漠然,不远处的人对他的好奇。有谁刚刚失去了亲人,悲痛的泪水落到枕头上,发出哒的一声响。



  气味太多,太复杂了。其中有一种,极度鲜明,几乎让人发狂。他记起,这是血的味道。有人在流血。很多人。



  他右手握着小刀,稍稍一动,就把左手握着的牡蛎撬开。空气中多了腥气。壳中软肉,滑滑的一团,流下食道。手掌上有血痕。他低头吮吸,把伤口变成一条半透明的白线。血的味道让他蜷起脚趾。



  在逼近的海浪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男孩儿,有点瘦,眼睛又大又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Hamilton。



  然后他惊喘着睁眼,面对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定神。进到厨房,下意识地去闻糖,什么也没有闻到。虽早有预料,还是有点失落。



  原来如此,Burr想。梦境中眩晕的余韵还没有褪去。原来他是这样分辨他人的情感。



  放好糖罐以后,他望向窗外。天还暗着。Burr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到椅子上,顺手擦擦冷汗。天色大亮时,门突然被敲响了。砰,砰,砰。来得急,但有规律。



  “Alexander,”Burr打开门,说,“你应该知道现在很早吧。”



  Hamilton脸色很难看。



  “我梦到你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记忆。”



  “你怎么能肯定?”



  Hamilton阴沉地回答:“我看见了你父母的葬礼……我总不可能想象出我没见过的东西。”



  “事实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只是这样我不会来找你。”他烦躁地回应,“这正巧是在你和我建立精神链接以后发生的。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Burr倚在门框上。“我也梦到了。”他说。



  “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不要对我用那个。现在都是什么麻烦的状况啊!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我相信我们都有不愿让对方看见的回忆,”Hamilton神色比之前更糟,“走吧。”一面说,一面已经拉住他的手臂。



  “等等,去哪?”Burr站着没动。



  “去找医生。”



  “可信吗?”



  Hamilton开始不耐烦。“非常可信。这么说吧,要是跟你决斗,我肯定找他。能出发了吗?”



  医生坐在他们面前,非常纠结。



  “记忆的交换……没有先例。”他听着快窒息了,“而且你们的精神链接居然无法断开,哪怕是相合度最好的组合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们的相合度糟糕透顶。”Hamilton说,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极尽耐心地坐在诊所稍显简陋的座椅上,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通过链接传导,连带着让Burr也不快起来。



  “那么,我的建议是——”



  走出诊所,Hamilton还是没能平复心情。



  “什么叫‘问题在我而不在你’,”他厉声说,“居然叫我建立精神屏障。我是个哨兵!”



  “这事错在我。”



  闻言,Hamilton没再说话,情绪令人惊异地平静了。等到分别的时候,才拍拍他的肩:“你也算是……为我好吧。没什么,总能解决的。”



  这天晚上,Burr又做梦了。他被圈在一个灼烫的怀抱中,全身发冷。世界在高热中缩小,缩小,直到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这一方病榻。房间里本应有汗味,呕吐物的酸臭味,血味,但他全都闻不到。Burr几乎要想,这是一种解脱。一夜过去,他——不,是Hamilton逃离死亡,抱着他的女人身体却冷了下来。



  他的衣服被冷汗打湿。Hamilton会梦到什么?是童年回忆,还是彻夜的学习?是大学,还是战场?他和对方的经历有诸多重合之处,不同的地方相比之下又乏味枯燥。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他想。第一缕晨光照在他的脸上,Burr用手遮住眼睛,抹去刺激产生的泪水。



  Hamilton大抵是真的摸索出了遮蔽情绪的方法,这天起Burr就很少做梦了。



  两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断不开的精神链接,既然没大影响,也就不去管。甚至还有点好处,毕竟Hamilton再陷入神游时,有向导可以帮他。



  Burr见过他感官过载的样子。哨兵眼神迷茫,抱紧妻子如溺水之人抓救生索,两人的身躯一同弯曲成奇妙的弧度,宛若被雪压着的树枝。当时是在某个人举办的晚会,记不清了。他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勺子。



  他们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也算相安无事。Hamilton被招揽去做财务卿,Burr也尝试进入政坛。在法国的某个人回来了。内阁时有冲突。



  正如后来他向Hamilton指出——或者为糊弄质问而想出的含糊说辞,随你怎么说——的那样,谣言只会滋长。国务卿和财务卿在某个星期天发生争论,三天过去,流言已经离谱到让Burr嗤之以鼻。



  人们这样讲:



  国务卿和财务卿一见面,顿时有如火星遇上浸饱了油的木材,怒火掀翻房顶。财务卿耐不住挑衅,长嚎,某些版本里是尖叫一声,噌地跳起,一拳打在国务卿朝天的挺拔鼻梁上,霎时导致对方鼻血常流。于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就此开始斗殴,直到总统忍无可忍,揪着他们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把难舍难分的两位分开。



  人们还这样讲:



  国务卿刚走进内阁,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Hamilton放出了他的精神体,一只猫科动物。值得尊敬的国务卿先生凭借丰富的知识及经验认出这是一只……



  “这里怎么会有豹猫?”他诧异地问。



  下一秒,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毛色颇为花哨的鹦鹉,就被咬在豹猫的嘴里。可怜的鸟儿吓得不轻,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他投入抢救的努力中。成功后怒火难消,趁着总统未到,决定以斗殴解心头之恨。



  总统卡在两位都伤得不轻的时候赶到。他先是分开两人,然后提着Hamilton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又把仍在大叫的豹猫轻松夹在腋下,跟国务卿表达诚挚的歉意之后,带着他的次席哨兵及其精神体离开,无疑打算进行一场深入心灵的谈话。



  Thomas Jefferson本人如是说:



  “Alexander那天一走进来,我就觉得自己偏头痛要犯。他穿的衣服简直是哨兵之耻。我好心指出这一点,希望他能有像样的外表。唉。”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他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衬着刺眼的绿衣服,简直像一株人形番茄。后来发生的事,不用我说,大家应该都明白。”说到这,他指指左眼窝。一片青紫。



  Alexander Hamilton本人……他暂时不能说话。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Burr问,替他处理嘴角的伤口。



  “放屁。完全是放屁!Washington根本没有把我‘拎起来’。我哪有小到那个地步?”Hamilton说。



  “那把它——”



  “豹猫。”



  “把这只豹猫夹在腋下的部分是真的咯?”



  “不。”Hamilton回答,有点生气了,扭开视线,不肯跟他对视。



  Burr没计较,转而给他挫伤的指关节消毒。Hamilton的手指又长又细,因握笔和握枪生出老茧。指尖,一如既往,有淡淡的墨色,基本没有干净的时候。凑近去闻说不定能闻到墨水的味道。倒不是说他想这么做。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他不着急让对方开口,反正到最后这人总会憋不住,自己说出来的。



  “他先的。”果然,Hamilton偷瞄他几眼,投降似的坦白,“显然,Jefferson并不明白税收的重要性,对衣物质量的追求到了偏执的地步,还对我的精神体缺乏基本尊重。”



  “嗯哼。”指关节处理完毕,他转而给手腕缠上绷带。



  “你漏了一个。”Hamilton示意自己右眼,眼角处也有伤口。为什么身居高位的人打起架来跟猫一样?Burr想,照例帮他处理。



  平日里的雄辩似乎不见踪影,Hamilton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立不安,时时扭动。Burr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数睫毛。不过真去数的话,想必也数不清,因为这双眼睛眨得飞快,焦躁一目了然。带着隐隐的恶趣味,他看着Hamilton无意识地左右摇摆,不时疼得吸气,对Burr的道歉摆摆手。



  Hamilton仿佛是终于没法忍受无聊了,说:“我想到一个童话故事。”



  然后他真的讲了一个童话:



  “很久很久以前……别笑,这是常见开头!在宾州,有一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聪明且美丽,家庭生活幸福,按时交税,遵守法律。”



  “你等等——”



  “别打断我!突然有一天,出现一个邪恶反派,他是旅居法国已久的老农民。农民说:这地方生活如此美好,就是让人破坏的嘛。于是他鼓动当地人民抗税。



  “小女孩儿,因为她完全守法,并且清晰地明白税收有多么重要,跑到教堂开始祈祷:主啊,请让我们例行交税,并把那个不应该在这里的农民赶走吧。



  “万能的上帝实现了她的愿望,宾州重归平静,人民生活安定。Je——农民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不管是哪,反正不是内阁,也不是——嗷!!!”



  Hamilton的眼中充满泪水,来自于Burr的重重一按。他深深吸气,怒道:“要让我闭嘴直接说就行了,身为前律师你就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当然有了。要让Hamilton沉默,只要提前把他可能说的话都说尽,就能欣赏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或者给他一杯酒,让他静静啜饮。要么就是送他一颗子弹……或者一个吻。问题在于,有时候,这些事情他全部都想做;另外的时刻他却又被慵懒统治,只想听着Hamilton说下去,让话语的河流尽情冲刷。Burr大概永远不会承认,Hamilton说话的声音之于他,正如白噪音之于哨兵,能使心情平静。



  但不像眼前别过头去,闷闷不乐地想把窗户瞪出一个洞的幼稚男人,他有耐心。那些都可以等,留到下次,时机更合适,气氛更柔和。



  美丽的动物到来时,没发出任何声响。豹猫幽灵似的浮现,跳上沙发,姿态优雅,它懒洋洋地越过主人,在满脸错愕的Burr腿上蜷缩起来,又把头往他的腹部蹭蹭,惬意地闭上双眼。有一瞬间,Burr抬起手,想摸一摸,又迟疑地放下了。



  他听见Hamilton嘟哝一句:“叛徒!”



  半晌,跟上一声挫败的叹息。Hamilton依旧看着窗外,即使只能看见侧脸,他的懊恼也十分明显。



  “想摸就摸!”他说,耳尖有点发红,“这东西又不咬人!”



  这大概是他和Hamilton之间少有的平和时刻。他们本有机会更进一步,是他自己放弃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诚然可惜,不过看见Hamilton来势汹汹,眼里有看背叛者的斥责的时候,Burr倒觉出一点可笑。背叛啊,他想。Hamilton是觉得找到屏障的建立方法,就可以掩盖掉那一点未尽的欲望了吗。他的妻子不在家中,所以这些情感一定是由别人造成。一个连在上帝面前立下的誓言都可以背弃的人,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无声地谴责他?



  几天后,他们在街上偶遇。Hamilton不似先前那样激动,只是说:“他们好像都觉得我会杀了你。”语调冷淡至极。



  Burr问:“你会吗?”他的心,违背他的意愿,重重跳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样的答案。



  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Hamilton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摇了摇头,转过身。



  “不会的,我想。”Hamilton说,向远处走去,“但是我不懂。我真不明白你……”到了末尾,话语变作叹息。



   我也搞不懂你。Burr望着他的背影,想。



  这是很多天来,他们唯一一次谈话。



  Hamilton的生活从他亲手披露自己的丑闻那一刻起急转直下,一路向最糟的方向奔去。他在做出错误的人生选择上似乎有独特的技巧。



  他的儿子也是。



  Phillip Hamilton去世后,过了几天,Burr久违地做梦。梦见死者走上前来,兴奋点亮双眼。他看见被递出去的那把枪。听见Hamilton带笑的声音,自豪,满足,充满爱意:“让我骄傲。”



  在他对面,Phillip咬着下唇,笑容根本藏不住。他点头,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而后Burr惊醒了。他踉跄出了房间,摔进座椅。他把蜡烛点亮,Theodosia早先寄的信还在桌上,他原本打算晚些再读的,现在只想拆开看。



  手指就要碰到信封时,窗户突然发出尖锐的响声,玻璃碎了,一个人影滚到地上,蜷成一团,一动不动。烛光摇曳下,Burr看清了来人的脸,放弃了去拿枪的打算。



  “Alexander?”他问,靠向近乎凝固的躯体,“你还好吗?”



  问得有点多余,Hamilton的状况一目了然:差到极点。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腮帮鼓起,咬着牙。双眼紧闭,呼吸轻浅。远处看不清,走近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Burr把手搭在他的肩上。Hamilton还是没动。



  “Alexander?”他又问了一遍。哨兵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睁眼,眼神却是空洞的。Burr顿时明白过来,他陷入神游了。之前不是没有过,但这次状况异常糟糕;大概是丧子的痛苦过于强烈。



  Burr把手覆到Hamilton的拳上,温和地引导他松开手指,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摊开的两只手掌上,各出现四弯血色的月亮。他握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Burr笨拙地安慰他,“来吧,跟我来……”像对待受伤的动物一般,他轻柔而小心地把Hamilton带到沙发上。途中,Hamilton的肋骨抵着他,触感让他呼吸一窒。Burr扶着对方的肩,尽量稳地让他横躺下来,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Hamilton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哆嗦着嘴唇。Burr心知别无他法,深深吸气,夜晚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就像在潜水前做准备那样。随后,他将意识潜入Hamilton的精神世界。



  几秒不到,他已然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是一个小小的房间,甚至有些逼仄。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好:疾病,死亡,痛苦,快乐被挤到角落,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Burr走了几步,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天色暗沉,不时有闪电划过,照亮大地,地面水流咆哮。水中有尸体顺流而下,泡得发白发胀,如同一条条死鱼。他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没有Hamilton,不禁稍稍安下心来。



  他的小腿被轻轻撞了两下,让Burr想起和Hamilton的初遇。低头看去,果然是那只豹猫。



  “带我去找他。”Burr请求道。



  豹猫温柔地叫了一声,为他引路。



  他们绕过废墟,沿能走的路走,避开尸体。精神体比上次见面时虚弱不少,瘦了很多,但走起来依旧很稳。他放出自己的精神体,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豹猫后面,有一种诡异的温馨。



  一人两猫一路前行,最终到达海边。Burr四下张望,发觉这是他第一次做梦时的场景。



  有人立在沙滩上,看不真切。Burr认出了他,走上前去。听到脚步声,少年时的Hamilton看向他。那一瞬间,Burr被他的年轻击倒了。说来奇怪,但事实如此。Hamilton年轻得要命,双眼明亮,眼角还没生出皱纹。



  一时没人说话。许久,Burr开口,声音低哑:“跟我回去吧。”



  Hamilton往前一步,让他们距离更近。



  “凭什么?”Hamilton说,“这里马上就要迎来飓风。总是会有的,我甩不掉它……那不重要。我大可以让你死在这里。很多麻烦都可以了结。”他看向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的样子,就好像死去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你不会让我死的。”Burr说。



  说完,他叫一声,用那种百试百灵的语气:“Alexander。”Hamilton的喉结滚动,尽管不合时宜,Burr仍暗自发笑。某些时候这个人确实好懂。



  “我……”



  Burr握住那有些过瘦的手腕。他把恳求压在Hamilton的嘴唇上:“我们走吧。”



  “好……”他感觉到Hamilton颤抖的呼吸,雨点般落上双唇,“好。”



  于是,他们向回走去。Hamilton落后半步,惊奇地看着两只精神体冲在前面。没走几步,豹猫似乎是不满另一只猫走得太慢,直接叼起它的后颈向前跑了。



  “这可真是……”



  “什么也别说。”Burr警告道,不想跟他对视。



  Hamilton情绪好转,窃笑着说:“好吧。”



  走到来时的那座房子前时,Hamilton在他身后叹气。



  “我好像就是……从来没办法摆脱这里。就像我从来都没法死去一样。”他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人,失落、茫然,让人想给予安慰。



  下一秒,Hamilton睁开眼睛,和Burr对视,又扭过脸,直起身。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多谢。



  “不用。”



  两人尴尬地沉默一阵。Hamilton坐在他旁边,躯体温热。



  “Phillip的事……我很遗憾。”



  Hamilton的手一下握紧,被阻止了。“还有伤。”Burr说。在月光里,他看起来苍老很多。而Burr曾以为时光对这人向来偏爱,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富有激情,十分鲜活。可事实证明,这也只是他的误解。Hamilton弯下腰,手松松环抱自己,侧面与他相抵。



  “我也……我本来……”他的吞咽声清晰可辨,“不,不说那个。今天晚上,Eliza……多放了一副刀叉,她没有注意到……”



  听到这儿,Burr终于向内心本能屈服,伸出手,抚着Hamilton的后背。在他的掌下,Hamilton发抖的身躯逐渐趋于平静。Hamilton抬起头来,没有落泪,脸色惨白。像个死人。



  他们又陷入沉默。许久,Hamilton挠了挠脸。“你家……还有客房吗?”他问。



  当然有了。这简直是明知故问。Burr看过去,那双棕色眼睛里还有未溶解的痛苦。他应该让他留下来,安抚他,向导的职责所在。



  留下来吧,他想。



  “回家去。”他说。



  Hamilton看他,表情错愕。“你的妻子需要你,还有你的孩子们。”Burr说,突然前所未有地疲惫。



  “对……”Hamilton说,茫然地站起身,在Burr的陪同下到了门口,“抱歉弄破了你的窗户,你知道的,神游。”



  “没事。”



  “Burr?”



  “怎么了?”



  “Phillip……他今年十九岁。”Hamilton看着地面,“和你遇见的时候,我也是十九岁。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沉默了。



  “我很遗憾。”Burr说,去拍他的肩。因着这肢体接触,Hamilton抬头,视线落到了Burr的桌上。



  为转移话题,他说:“我都不知道你还热衷写信。”



  “不,那是……”Burr心下暗叹,还是告诉他,“Theodosia写给我的。”



  Hamilton没说话,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和先前和善的微笑抑或是挑衅全都不同,神色里多了惨然的意味,有种死气。眼角的皱纹推积,让他显得愈发苍老了。只一眼,Burr就手脚冰凉,腹腔内传来奇怪的战栗,心也慌,喉咙如被火灼烧。他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悚然之余,又觉得对方的那种目光,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有点熟悉。



  关好门,Burr坐回去,没心情再睡了。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Hamilton的眼神和他多年前在勺中窥见的自己的倒影是一样的——那是残疾人看健康人的眼神。



  之后,之后还有什么好讲呢?1800年大选,四年后的决斗。渡河相会,把三十年的时光缩成短短十步。一个人冲天鸣枪。另一个一生中难得没有迟疑地扣下扳机。



  Hamilton看着他身后的城市和逐渐亮起的天空,看向匆匆赶来的医生,嘴唇翕动,似乎是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他被副手拉开了。他试图去触碰对方的意识,却被挡在外面,正如愤怒地通信时,他这样做后得到的回应。在那之前,他想,我只要一个道歉,这一切就能结束,或者连道歉也不要,只要他有歉意。可Hamilton就是不肯把多年来学会的妥协匀他哪怕一丁点儿。



  Hamilton闭上双眼。自始至终,他都没往Burr的方向看过。



  怎么会到这个地步?Burr想,唇边的笑慢慢消失了。他是真心困惑。时候已经不早,风也不如先前那么怡人。他再次眺望,那些人影却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他在午睡的时候,最后做了一回梦。深陷枪伤感染的痛苦中,他躺在床上,全身发冷。冷,有谁含糊说。我累了。



  有人替他梳理头发,没有介意渗进发丝的汗水。



  “休息吧。”Eliza说,指尖无限珍爱地抚过他的脸。她的眼神温柔却坚定,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如同战士。



  在他——在Hamilton闭上眼前,Burr瞥到地板上一滩血迹。差不多干了。很刺眼。那不祥的红色于视野中晕开,造成手指染血的错觉,即使搓洗到皮肤发红,也没有减淡的迹象。在水流的冲刷声里,他想着想跟已经死去的人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想着女人的面容。我们对她做了什么呀,他想,双手发抖。



  这之后Burr没进过自己的精神世界。决斗之前,那儿是普林斯顿的校长办公室,打开门出去,就是他的律师办公室。他明明是对Hamilton与他共处时的姿态不甚喜爱的,这充满旧日回忆的地方却依旧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参议员,或者副总统的办公室,很奇怪地,并没有出现。决斗之后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他也没兴趣。



  他做了一些事。遇见了一些人。娶了第二个妻子,很不巧,也叫Eliza。人到老年,枯木逢春。可惜春天不长。



  负责他们离婚案的律师走进来的时候,Burr险些坐不稳。他望进那双眼睛,那跟其父亲肖似的、阴魂不散的双眼,棕色,即使深埋六尺之下,依旧有鞭笞他的力量。一切噩梦的源头。



  回家以后,他大病一场,高烧不起。妻子下定决心跟他分开,倒也看不过去他这样受苦,于是打算通过链接安抚他,缓解痛楚——她是哨兵。烧退了,Burr看见她坐在晨光中,脸色看不清。



  “你的精神世界……”她的手有点抖,“很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他刚刚痊愈,身体还虚弱,一时没有回答。



  “有哭声。”



  Burr摇头。



  “是真的。”她叹气,像是觉得他固执,不愿多言,起身出去了。



  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Burr放松身心,久违地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过铺满文书的书桌。



  到达下一扇门前时他的脚步越发平稳,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场景出乎意料:



  沙滩似乎凭空出现,沿门槛向外延伸。海水正从天边涌来,浮着银白色的泡沫。天已经黑了,隐隐能看见月亮,没在云里。一点橘光在夜色中盛开,随风摇曳,明灭不断。



  踏出门的时候,便听到妻子描述的哭声——分明是风的尖啸,响着,响着,不曾停歇。Burr立刻明白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他追着光走去。道路的尽头,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那里。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来。”Hamilton说,手里拿着烛台,不知是不是辩护时用的那盏。



  Burr惊得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好一会儿,他问。



  “这该问你。”Hamilton说着,坐在沙滩上,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Burr想了想,坐到他旁边。他伸出手,发现手背上的皱纹消失了。在精神世界里,一个人总是年轻的,他想。



  “你的儿子很像你。”



  “我知道。你就是因为他想起来要到这来的?”Hamilton显出点得意。



  一句说完,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开口。



  Burr打破了沉默:



  “世界这么大,本可以容下你我。”



  Hamilton嗤笑一声。



  “你说得真动听,‘本可以’。”他不再看海,转而看Burr,“我们本可以做朋友。我本可以不用死。我们本来可以……”说到这儿,他笑容中的嘲讽忽然消失了。



  随后,Hamilton倾身向前,吻了他。



  他看着Burr。这罪人此刻痛苦难言。Hamilton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觉得他很可怜。



  “别这么看我。”他说,去摸Burr的脸,手指冰凉,“我原谅你了。”



         Burr的心中憎恨和喜爱和永远、永远无法抑制的被吸引的感觉混合起来,让他几乎作呕。这是爱吗,他想,这种感情,恶毒地在胸中翻涌,把最坏最不可见人的一面全都血淋淋地挖出来,这会是爱吗,我们本来有机会吗。不。它比爱丑陋千倍不止。



  “可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或者……”他搓搓手指,指尖没有血迹,很干净,像没有犯过罪,“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那重要吗?”



  Hamilton歪歪头,无辜得可恨。月光沉降下来,如同毁灭罪城的天火。



  Burr想笑,想大哭,想跪在他的脚边,想掐住这个人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最无可救药的是,他仍旧想吻他。命运在1804年射出的子弹,终究是在此刻来到了。



  “不。”他说。



  “你指哪一个?那哨兵给你留下的影响深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否认他强到不可思议,还是否认你们相合度高到可怕?”


         



  “不。”Burr说,“我们的相合度简直糟糕透顶。”



  他握紧摆在面前的酒杯。杯中酒液晃荡,倒影碎成千万片。他一直看着,没再抬头。



  Fin



  




【Hamburr】从万圣节到圣诞节

  ※Hamburr无差
  ※现代AU
  ※有一点Phillip&Theodosia倾向
  

  
  1.
  十月底,晚上九点半,Aaron Burr打开家门,看见Hamilton父子站在自己面前。
  
  他和Hamilton对视了一会儿。Phillip在旁边,见气氛不妙,没有吱声。过了几分钟,还是忍不住张嘴,声音特别小,显出心虚:
  
  “晚上好,Burr先生。不给糖……不给糖就捣蛋。”
  
  Burr低头看他。小孩儿比上回见面时高了不少,从刚与腰平齐的高度往上蹿了一截,照此速度,再过几年就能长到他的胸口。他的卷发散在肩上,里头伸出两只山羊角。披着斗篷。背后一对翅膀,立在空气里。走起路来大概会很不方便,Burr想。
  
  “晚上好。稍等一下,我去给你——给你们拿糖。”他说,十分镇定。
  
  转过身,Burr往里走,隐隐感觉到背上的视线,针扎似的,来自Hamilton。他到厨房里拿了一捧糖,想起昨天晚上一同采购时,女儿兴奋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他带着这个笑容回到门口,把糖放到男孩儿举着的小桶里,得到一句道谢。
  
  这时,他才又直起身,正视Hamilton。这家伙今天偷了个懒,只装了一对假的尖尖獠牙,但已足够,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扮吸血鬼。Hamilton……有些茫然。他的神情呆滞,总体来说,很吃惊,像车灯前的公鹿。
  
  “我还以为……”Hamilton嗫喏着说,“你会和你的女儿一起出去要糖。”
  
  Burr答:“的确如此。我们刚刚回来。早几分钟,就不会有人给你们开门了。”
  
  Hamilton飞速地点几下头,两颊鼓起,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也许是控制自己不要说出嘲讽的话来,谁也说不准。有一瞬间,Burr在犹豫要不要开个玩笑,这行为是否会过界。很快,他想,这毕竟是万圣节,何况他和Hamilton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
  
  所以,他接着说:“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工作。记得吗?之前我们都在做律师的时候?你成天成天坐在办公室里,昼夜不息地工作,除非累到睡着了。”他其实想说,除非你的妻子来把你带回家。然而妻子——前妻,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
  
  Hamilton挑起一边眉毛,但还是笑了。“我是个糟糕的父亲,”他承认道,“但还没糟到把儿子和我一起关在家里的程度——最起码不是万圣节。”他说着,轻轻拍了拍Phillip的头顶。男孩儿咯咯笑出声,伸手去拉他的手指。
  
  这种景象——说来奇怪,给Burr带来的感受绝大部分是惊讶。因为那是Hamilton,在会议中慷慨陈词,把办公室闹得鸡飞狗跳,桌子永远一团糟,表情永远紧绷,永远沉迷工作,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尽管谈起家庭时,他的神色会变得柔软,但是这样饱含亲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时,Burr依旧奇妙地不安,好像Hamilton一直就该独来独往——他蓦地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私密的场合。
  
  “不管怎么说,谢谢。”Hamilton说,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块儿澄亮的琥珀,Burr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很僵硬。一个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于是他的神情骤然生动起来。随后他伸出手拈起一块糖,指肚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也有墨痕。Phillip抗议了一声,被落在发间的轻拍镇压下去。
  
  Burr站在原地,像只被吓到的猫头鹰,颇为惊悚地看着Hamilton就那么剥开糖纸,把糖球扔到嘴里。然后一阵咔嚓咔嚓,是糖被咬碎的声音。
  
  Hamilton再说起话来,就含糊许多:“挺好吃的。再一次,多谢你的糖,Burr。明天见。”说完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拉着儿子走了。
  
  几分钟后,Burr收回瞪着虚空的视线,默默关门,刻意放轻力道,不想吵醒睡得正熟的女儿。
  
  2.
  十一月平静地到来。他迎着寒风走进大门,上楼,不出意外地看见Hamilton又霸占着咖啡机,如同巨龙守护财宝。
  
  “第几杯了?”John Laurens问。
  
  Hamilton哼哼几句:“不知道。三或四。也可能是六。”
  
  “那你喝得可有点多。这才九点呢。”
  
  Hamilton不置可否。他无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结果摸出一张半透明的糖纸。似乎是搞不明白它怎么会跑到他身上,两个人都盯着糖纸看。
  
  半晌,Hamilton想起来了,说:“这糖是……Burr给我的来着。”
  
  听见自己的名字,Burr的脚步不由慢了半拍。只听Hamilton又说:“确切地说,是给Phillip……”面对友人堪称震竦的目光,他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昨天是万圣节。”说最后一句的语气笃定,好像这就能解释所有问题。
  
  “我还记得我拿到的第一块糖……”Laurens突然说,笑容灿烂,“我摔倒了,然后我的老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好吃得不得了。”
  
  Hamilton用手指拂过下唇,若有所思:“我的第一块糖……是个摄影师给我的,我猜。那家伙带着个相机——”这时,他抬起头,看见Burr,立刻闭嘴了。Burr在几步开外都能听到他的牙关撞到一起时发出的咔哒声。
  
  “早上好。”Burr尴尬地说。
  
  “早。”Hamilton说。Laurens冲他挥了挥手。
  
  Burr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那两个人在他的身后继续说起话来,时不时能听见笑声,低沉一些的是Hamilton。他想象着Hamilton笑着的样子,那样开怀,明亮到让人几乎无法直视。Hamilton的第一块糖……这个未完的话题勾起了他的好奇,但只是一点儿,还不能让他主动降格询问具体情形。
  
  Jefferson和Madison在讨论万圣节。大家都在讨论万圣节。要不就是糖果或单纯的恶作剧。他还听到有些人告诉自己的孩子“哎呀对不起我把糖全吃光了,以及这是某个脱口秀主持人让我干的”,有的甚至做了不止一次。Burr叹了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
  
  坐到桌前时,某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几块糖,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回礼。多谢。落款是A.Ham。意在表达礼貌,这毫无疑问,但强烈的不情愿从每一个笔画里漏出来。他摇摇头,笑了几声,但还是拿起一颗吃了。是奶糖,挺甜的,Theodosia大概会喜欢。想到女儿,他又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这一天回家时,他带上了Hamilton的礼物,并为偷吃道了歉。小女孩儿善解人意,不过还是有点狡猾地说:“那我以后能和Phillip一起玩儿吗?上次我这么做的时候,你的表情跟嚼过柠檬一样。”
  
  我有吗?他问。
  
  Theodosia默默点头。
  
  3.
  “那些不幸的人不应该被用作得奖的工具。”Thomas Jefferson说,“同样地,灾祸本身不应被用来博取关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Hamilton一眼,对方难得地没理他。
  
  引发这句话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名男性,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无力地躺着,让人不忍心看。事后发现,摄影师为使场景更触动人心,擅自改变了男子的姿势,虽然他最后性命无虞,但救援被耽搁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万一,有人说,万一再晚一点儿,这可怜的家伙伤势再重一点儿,指不定他就死了。
  
  其掀起的批判浪潮,一路流向他们所在的办公室。如今Jefferson正表达自己的强烈控诉,(一如既往地)试图挑衅Hamilton。后者没理,埋头啃三明治。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他们各自回到工作状态。Burr抽空找到那张成为话题中心的相片,摄影师这段时间被批得厉害,在各类社交媒体上大战网友,他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真是不自量力。
  
  往前翻,有几张海岛居民的日常照片,摄影师评价道:“令人吃惊的是,这里和二十多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我不会说这儿是阿米什圣地,但Nevis的生活,的确有些……原始。”
  
  Burr盯着屏幕,因着文字流中的特定字眼,他的思绪无法抑制地飘向Hamilton。Nevis可不就是他走出来的地方,他记得的,Hamilton在喝酒时跟他醉醺醺地描述过家乡。那时还没有什么矛盾,一切都很好,他们的友谊不够稳定,但还没人看出端倪。
  
  “我的童年……挺糟。”他想起酒吧里的灯光,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还有身后的喧闹声,差点就把Hamilton的声音盖过去了。但是没有。他太独特,没法掩盖。
  
  Hamilton喝得非常,非常,非常醉(不然他也不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口齿却仍清晰。
  
  “一团糟,真的。”他枕着自己的臂弯,手指在杯沿滑动,“但是……也不全是坏事儿。比如说我有时候会溜出家门。我坐到海边去,把脚浸到水里。那里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张开嘴能尝到咸味。天很蓝。晚上星星很多。路边有时会偶遇,比如说,羊之类的。但我不常这么干——”
  
  他把酒喝光,又要了一杯。
  
  “毕竟读书更重要。”Hamilton说,宛若梦呓。他的眼神向Burr游过去,载着些许怀念,温暖而鲜活。他也许并不是思念童年……Burr想,而是在为不会再有的经历感到惋惜。繁星密布的夜晚,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海边,他的胸中会不会洋溢着对未来的热情?他会不会向星星倾诉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者短暂地,他是否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Burr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Hamilton的肩膀,不顾对方抗议,把杯子收到一边。他结了账,费力地把Hamilton架起来,他喝醉后软软挂在Burr身上,走一步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Burr送他回家,一路沉默,Hamilton有时会胡乱说些什么,他姑且应着。
  
  Hamilton说过Burr是他的第一个朋友。Hamilton还说Burr是他的敌人。Burr蜷起手指,突然想,这些旧时光啊。很平静,很快乐。但就和童年的夜晚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4.
  “旧时光不会再回来”,是一回事;万圣节前夜之后,Hamilton心血来潮,决定时不时地在晚上敲开他家的门就是另一回事儿了。糖果的来往仿佛一声号角,开启了一连串的会面。
  
  Hamilton来找他,有时带着酒,有时不。他们有种默契:不谈政治,也不争吵。通常时间都很晚,这让Burr怀疑Hamilton是不是自己睡不着,就要把他拖下水。也有早来的时候。偶尔Theodosia会加入谈话,一脸认真地跟Hamilton讨论远超年龄的话题,她很乐意,因为对方不因她是孩童而予以轻视。
  
  “Phillip常常夸你。”有一回,Hamilton说,“而我的儿子将来要管理曼哈顿,我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你很了不起,Theodosia。”
  
  小女孩儿不好意思把笑藏在手掌下面,脸颊泛红。她很快地记起还有作业没做,说了一声,回到房间去了。
  
  Hamilton带了酒,当着小孩子的面没有拿出来,这会儿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杯子。他把杯子倒满酒。
  
  “她很好。”Hamilton没头没脑地说。Burr知道他什么意思。
  
  “是啊,”他说,忍不住笑了,“法语和拉丁语说得很棒。她是我的骄傲。”
  
  他看见Hamilton在对面也回以微笑,举起酒杯,啜了一口。
  
  “父母,有好有坏——”Hamilton把头往后仰,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他注视着天花板,喃喃道,“好的是榜样;坏的是反例。我……我们没有父母。”
  
  Burr说是啊。很罕见,他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但是,”Hamilton继续说,“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Burr说没错。
  
  Hamilton瞥了他一眼,无声地笑起来。冷风穿过客厅,他不适地动了几下。早年参加的战斗留下旧伤,而不规律(更不健康)的作息消耗精力,如果说身处壮年他还能坚持,等到老年,Hamilton会在每一个雨天,每一阵冷风中发觉双腿痛痒难忍,像被蚂蚁噬咬。Burr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一样。但那总好过死在战场,看不到明天。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者为了可笑的原因而死是最不值的,他一直这么想。
  
  最终Hamilton平静下来,举起杯子,有几滴酒液洒出边缘。这场景唤起了回忆。Hamilton冲他举杯,脸上带着纯然的快乐而不是冷漠,居然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我们要做最棒的老爸。”Hamilton庄严地说,嘴角极力下撇,但仍漏出一丝笑意。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Burr附和道,跟Hamilton碰杯。杯壁碰撞时声音清脆,他听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温柔地敲了一下。
  
  5.
  无论回忆多少次,Burr都觉得,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原先敌对的两人能重回接近朋友的程度,实在是不可思议。
  
  现在再路遇Hamilton,他们会交换一个微笑,互相点点头。有时候咖啡机大独裁者Hamilton甚至会让他喝头一杯咖啡;另一些时候Burr会在上班的路上给他带一杯,顺便劝这家伙不要摄入太多咖啡因,以免哪天猝死。Hamilton当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发火。Washington组织聚会的时候(一个妄图缓和国务卿与财务卿关系的徒劳尝试),两个人偶尔会坐在一块,Hamilton写,或者阅读公文,Burr在一旁看书。
  
  万圣节早就过去了;圣诞节正在接近,而各类任务一并压下来,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Hamilton的咖啡因摄入量开始从“有点多”跃迁到“令人恐慌”,有人统计过他喝咖啡的频率和数量,震惊于他怎么能活着来上班。无论如何,他确实活得好好的,并且活到了圣诞节。
  
  天气早就彻底变冷,Hamilton出门的时候,基本都把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面,远看像个球。他跨进大门,又停住,后退一步。门框顶部挂着槲寄生。Hamilton讶异地看了它一眼,便向前走,丝毫没有因节日到来而感到喜悦的意思。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时,他一时没有进去,而是再次抬头——有个槲寄生悬在他的头上。
  
  他呵地冷笑一声,甩上门。
  
  不久这门就被Burr敲开了。
  
  “Burr,”Hamilton抬起头,“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Burr犹豫了一下。他在想接下来的行为会不会让他们脆弱的、似友谊而非友谊的关系破裂。但他很快坚定心意,就像万圣节前夜那样,这回他选择不再等了。
  
  “我来祝你圣诞快乐,Alexander。”他把握在手里的盒子搁到Hamilton的桌上,“事实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
  
  Hamilton挑眉,拆开包装,看见礼盒内容物的瞬间,他完全凝固了,仿佛一座塑像。
  
  他用指肚抚摸着木质相框。Burr送给他的,是某个摄影师路经Nevis时,拍下的一对母子的照片。男孩子很瘦弱,但眼睛很亮,像火,直视着镜头,有点挑衅的意味,还有一点好奇。他的一边脸颊鼓着,像含着糖。年长的女性弯下腰,珍重地抱着他。两个人都在笑。
  
  Hamilton的手指移到了女性的脸上,流连着,好像要穿过遥远的时光,捡起失落的回忆。
  
  捏紧相框,他抬起头。“我其实——有些忘记——她的样子……太久,太久了。”他的双眼里有光流转,亮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哽咽。Burr没有说出来。
  
  “谢谢。”Hamilton呛出一声笑,“这可能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我保留意见。等你回到家,收到Phillip的礼物之后再说这话也不迟。”
  
  Hamilton又发出笑声,暖如火焰,让Burr的心里也亮起蓬蓬亮光。他笑了一下,转身要往外走。没走成。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Burr在走到门口时被抓个正着。
  
  两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在他的后颈交叠,然后下压,下压,把Burr拉进一个吻。
  
  “你看头上。槲寄生。”Hamilton——Alexander絮絮叨叨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礼物。还有这不算回礼,绝对不算,我晚些时候肯定给你更好的——”
  
  “这就足够好了。”
  
  Burr说着,俯下身去。
  
  Fin

非等价交换

※试试第一人称……应该算无cp……有一丢丢丢丢主教扎暗示

  如果你实在缺钱,可以把你的眼泪卖给我。他说。报酬听起来相当,相当,相当可观,拿出一半来,就可以还清父亲列举的欠款,还能让姐姐和他过上好一段舒服日子。剩下的一半,可以资助剧场的工作人员,让我自己花,也能挥霍好几个月,这还是自动把赌局全记作输钱的情况。给那位主教么,以他的抠门……节俭程度,也得足足一年才能耗光这笔巨款。这是什么,我头晕目眩,这是把一只老鼠丢到硕大无比的米缸里。倒不是说我觉得自己是老鼠。
  
  但是,我问他,你要我的眼泪做什么?擅自入侵我住处的人似是笑了,我看不清,他的面貌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条唇线和下颌。他说,你很少流泪。稀少的东西不全是珍贵的,而你的泪水是。它们因悲痛而诞生,因美给你的触动而诞生,有时候因喜悦诞生。大多数都死在眼眶里。只有极少的部分流了出来,可结局是隐没在你的皮肤或衣物上,化作一片水渍,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这太浪费了。相比之下,看看你如何对待你的血。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跪坐在一旁的阿玛迪。我的小朋友始终在写作,没搭理我们两个。你的眼泪是好东西,美丽,稀有,转瞬即逝。男人最后总结道,如同只存在于史书的珠宝,草叶上的第一颗露珠,将死之人最后看到的月亮。
  
  就算我把眼泪卖给你……为他着想,我说道,你要用什么方法取走它们?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能把笑容从我的脸上拿走吗?他没有回答。我说,既然这样,那眼泪也不能。这时,男人笑得更愉快了。我看见他两边的嘴角上扬,弧度甚至有些诡异,令我想起坊间流传的怪谈,它们提及到嘴唇扭曲成巨大裂口的怪物。但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无疑不是那一类的怪物……尽管他也不像人类。就像你看见科洛雷多,就知道他是个刻板到无可救药的人一样,是一种本能。
  
  需要提及的是,这一天晚上,我被拉去喝酒。喝了很多。回家路上,感觉像是飞回去的。就是跟男人讲话的时候,我的头也晕晕乎乎,世界在我的眼里转动起来,我是个旋转的玻璃球,也是个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孩子。总之,这个时刻,我是不理智的。
  
  好吧。我说。没有理由拒绝啊。不管怎么说,我的确缺钱。
  
  如前所说,那真的是一笔巨款。他给了我这样丰厚的报酬,拿去的自然不止盐水。一个文字游戏:取走未来和过去以及当下未流的眼泪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让人失去流泪的能力就可以了。我会因悲痛或喜悦哭泣,怒极时也会愤然垂泪,心灵被触动时,眼泪自然也会出现。
 
  他拿走了我因外物产生情绪波动的能力。夺去了我对外界丰富的感知。从此,食物在我嘴里只是食材和香料的机械组合,当我吃炖牛肉,我尝到盐,肉,水,但没有主观的感觉。我不觉得入口的料理好吃或难吃。画作在我眼里变成了色块的组合。油画最惨,我只觉得那是颜料堆叠,没半点趣味。同时,我也失去了对现状感到绝望而哭泣的能力。确实,我知道这种日子对我来说了无生趣,但我就是毫无感觉。我不想哭,也不想笑。笑容和眼泪一同消失了。眼泪换钱,实在是不平等交易。成交时,我变成一只气球,圆润,充满空气。男人把我的气全都放跑了。我没破,依旧完整。但我干瘪了。
  
  最糟糕的是音乐。旋律在我看来只是音符的排列组合。一首诗放在我眼前,我能看懂每一个字,但组合起来便无法理解其中意蕴。这,就是我当时面对的状况。阿玛迪倒没受影响,幸亏没有。如今我不再囊中羞涩,科洛雷多说我注定要在维也纳挨饿,他错了。可我宁愿他是对的。
  
  我仍然能写曲子,但不再轻松愉快。音乐原先对我来说既是任务也是娱乐,可现在后一种意义被拿走了。而真正能取悦我的事物本就不多。
  
  失眠的夜晚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时刻是我收到从家乡来的信,上面写着我的父亲去世了。有一瞬间,我眼眶热如烙铁,几乎要滚落泪水。可下一秒,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父亲是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只是他的死期提前了。既然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那就没必要伤心,更无需流泪。与此同时,另一个相反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应该哭,我可以哭,为这哭泣并不虚伪或可耻。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父亲就像神明,只不过严厉一些。后来他从神坛上走下来,我依旧爱他。到现在我还是真诚地倾慕着他。我羡慕他的成熟老练,他懂得如何为人处世。我记得他弯下腰来,替我系好鞋带,然后直起身揉乱我的头发。那时我只有他的腰那么高。我头一次发现除了音乐还有使我快乐,让我高飞在自己的国度中,俯视着梦幻般国土的东西:爱。
  
  我试图寻找那个男人,让他把我的眼泪和其他一切失去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但我没有找到。萨尔茨堡的冬天给了我很不愉快的回忆,人们对我冷嘲热讽,出于嫉妒也出于优越感。所以我选在春天偷偷回去。但说是回去,其实也不对。家不再欢迎我了。主教宫更不用提。
  
  一冬过去,仍有未化尽的雪水,染上脏灰,漂着几块冰。我踏着时而钢铁般硬时而沼泽般软的草地,走到了父亲的墓前。它和妈妈的排在一块,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孤零零的。生卒年月是普通的数字,墓志铭是文字。我仍然没有特别的感觉。
  
  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冷不丁传来,我下意识地扯起衣服遮住脸。
  
  没用。
  
  一只手拍上我的肩。我回头看去,看见熟悉的脸。是科洛雷多。他和姐姐是我唯独在这里,在父亲的墓前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我试图说话,但一路赶来,我一直闭口不言,又没饮水,张口时双唇分开,产生撕裂的痛感。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尝到铁锈味。科洛雷多愣了一下,伸手帮我揩去流下的血,红色的液体在他的手套上暗暗流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把视线投放到我的嘴唇上。我的下唇被重重抹了两下。肯定变成诡异的红色了。
  
  你……
  
  他放下手,欲言又止。
  
  我哭不出来。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我说。
  
  我告诉他那个交易。他没信,以为哀毁催生幻觉。百般恳求之下,他才答应不送我回家。我像个囚犯似的,被押回他的行宫。
  
  医生来为我诊断,结论却是我完全健康,没有臆症。无疑,这使科洛雷多困惑至极。幻想的可能已然被排除,他仍不放弃自己的假说。他说,也许那交易只是你的想象。医生如此论断,只是因为一个人情绪过于激动,反而流不出泪,再正常不过。
  
  我问,这正常吗?他说是的。我还能说什么?你完全不懂?我不是疯子?我原先是能哭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说,好吧,然后找了个契机惹他生气。他跟我相处总是很容易发怒。
  
  趁他勃然大怒,无心阻挠我,我回到维也纳。但用“回”这个字眼也不太合适。维也纳欢迎我,但不是我的家。没滋没味地过了几年,我害了病,整天整天地不舒服。我的血肉供养着体内的一只怪物,它的嘴有如裂谷,咬掉我的活力,吞下我的眼泪。但我表面还是完好的。观众冲着一只瘪掉的气球鼓掌喝彩,令我有点不可思议。
  
  我没有血了,我跟阿玛迪说。他的回答是轻巧又凶狠地用笔尖扎进我的心脏。
  
  脚步声款款响起。那个男人走向我,凭空出现正如他上一次显现在我的面前。他坐在床头,把我的头小心地安放在他的腿上。
  
  还给我吧,求求你了。我恳求道。
  
  我听见他说可以。反正你要死了。他的兜帽滑落下去,露出科洛雷多的脸。这时,我的眼睛久违地泛上酸意。于是我把脸埋在他的膝头,像小时候系不好鞋带那样哭起来。

※灵感来源于波德莱尔的一首可能叫雨国之王的诗和王权,对就是那个扮演国王的游戏

雨国之王难以讨好,是因为他见过最好的东西:华美的珠宝,艳丽的美人,智者写下的书籍。一切一切,都是在漫长到令人疯狂的岁月里他用双眼所见。他是幽灵,有很多名字,经历许多死亡,受魔鬼诅咒要永远困在国王的身体当中,死去后又在新王的身体里重生。他活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名字。魔鬼造访时所有人眼生红光,嗓音纠结可怖,忠犬也要咬人,在夜里则有幽灵来访,杀了他的,他杀过的,都围在床头,静静看他。你要永远活下去,他们齐声说,你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魔鬼无法战胜。他因此闷闷不乐,但仍想办法要解除诅咒,有这一远大目标在前,其他所有享乐都显得无趣。然而出路难寻,古籍里的只言片语并没能给他哪怕是最微末的帮助。忘川绿水在他的血管里汩汩流淌,却没能让他忘记半分痛苦。魔鬼时常纠缠,直到某天一名金发乐师造访。他奏出的乐曲如光似水,明亮澄澈,音符甫一落下琴弦便熊熊燃烧,一团团火光照亮了整个行宫,魔鬼在这耀眼的光芒下退避了。国王于是大喜过望,他亲自前往花园,在那里雨国的第三任国王被皇后毒杀,尸骨上长出的花朵格外妖丽,第八任国王治理有方,人民安居乐业,税收可观,军力强大,邻国送来贡品,华美的珠宝被匀出一部分藏在泥地里,谁也不知道。他挖出金银财宝,指甲缝里填满泥土,把珠光合拢在掌心时,指尖也微微发痛。请你留下来,他说,低下了高贵又可怜的头颅,于是乐师便留了下来,但没要报酬。乐师奏曲只凭心意,魔鬼便也时隐时现。他不愿受国王辖制,拒绝了日夜不停演奏的要求。后来他察觉到国王要他奏乐不是因为欣赏他的才华,而是另有他用,感觉受了极大的侮辱,就愤而离去。国王留不住他……

这是最安稳的一次统治,没有到行宫里逼他让位的政客,没有刺穿他心脏的冷箭,没有下毒的蛋糕,他的头颅平静地待在肩膀上,没有冷不丁地被砍下来。客观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老死,比被毒死被绞死被斩首被烧死被溺死患绝症而死被掐死被扔出窗户坠地而死的死法好得多,也没那么多痛苦。他坐在摇椅里。一个这么大的老人理应开始回忆过去年富力强的好时光,并为现状扼腕叹息,但他没有,他习惯了,他始终是个被诅咒的幽灵,轮回无法停止,他要做婴儿,少年,青年,然后可能步入中年也可能不会,可能步入老年也可能提前死去,儿孙绕膝既是记忆也是想象,他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在他即将死去,最后一口呼吸将要吐出时,乐师回来了,他的音乐比脚步声来得更快,像电光先于雷声出现,一直絮絮低语的魔鬼咒骂着离开。诅咒是否解除还未可知,但国王已经感到了安宁与满足,而这是他许多次的人生里极少得到的东西。乐师奏的是市井里母亲们哄孩童入睡的歌谣,轻柔温和,国王于这悠扬的旋律中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微笑起来,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安息终于降临了。

【主教扎】祝你好梦


  ※有严重捏造
  科洛雷多在相当小的时候就学到了父母并非全能,拥有这种力量的是全知的主。主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又满怀慈悲,而他们俯视平民,无形中形成了一种链条。他的家庭恪守戒律,于是科洛雷多怀着虔诚的信仰在维也纳长起来,最终到萨尔茨堡去做大主教。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件好差事。他有雄心壮志,毅力足够,但无法改变人们的看法,勉力说服没有作用,只换来更多的恶评。每次颁布新的政策,他都会暂停出行,以免听到什么不雅言辞。
  
  这儿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来说城市好似完美的机器,不需变革便能安稳运转。改变不可接受。很少有人去思考幕后的科洛雷多怀有怎样的心思,只本能地生出怨怼。
  
  倒不是没法理解。理性思维需要栽培,感情却是生来就有,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也该被允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流泪,或者冲到酒馆里大骂主教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的形象恐怕不佳。血似的红衣,充满铜臭味的花纹。和心肠一般黑的袍子。说不定背后甩着尾巴,头顶生角,俨然一个恶魔。
  
  好在科洛雷多以前虽瘦弱苍白,这些年经风吹日晒,肤色深了些,没那么病态。常年锻炼,也使他身材健美。而且他相貌尚可说是英俊,地位更是不凡。虽不能结婚,恋爱却没有限制,自然有人与他情投意合,填补夜晚的空缺。
  
  他有时因自己的名声恼火,有时又全然放下,一点不在乎。
  
  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取悦所有人,这是没法做到的。这一事实是通过实践习得,科洛雷多向来靠此种方式得到某些道理,或大或小:亲人死了,他懂得人终有一死;母亲亲吻他的额头,他便了解落在额头上的吻是无声的祷告,要祝对方好梦,不能乱用。后来与情人交往,科洛雷多会轻啄光洁的脸颊,细吻柔软的嘴唇,但从来没有亲那些女人的额头,也没让自己的额头被家人以外的双唇触碰。
  
  无论如何,科洛雷多了解事物的方式的确严谨,理论学习与实践并行不悖,偶尔也会有感性的时刻。他的心因年轻的生命、原始的爱以及突然的善意而触动时,恰恰处于一种温情又尴尬的状况。
  
  阿尔科回到马车,脸上是全然的呆滞,掺杂着惶恐。大人。大人,哎呀,我都不敢相信。
  
  他问,怎么了?似乎就等这一句,阿尔科飞速地讲起来,他从慌张的大段独白里抽出关键信息:有个孕妇倒地,看样子即将生产,也正因此,回主教宫的马车才停滞不前。
  
  萨尔茨堡毕竟是科洛雷多的领土,他始终对这里怀有高度责任感。在吩咐阿尔科去找医生后,他无法安坐,觉得看不到外面的状况竟这样使人不安。这与良心煎熬无关,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他甚至打算替躺在路中央哀叫着的人付清诊金,可为什么座垫好似烧热的煎锅,让他坐不下去?科洛雷多跟锅里的蛋液似的微微挪动,几秒后终于无法忍受,下了车。
  
  附近有个医生,接到通知后紧赶慢赶,刚好到场。一见到他,胡子都吓得翘起来,要行礼,他不耐烦地让对方以诊疗为重。
  
  这时,科洛雷多才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她满头是汗,紧闭着双目,在痛苦中呈现出奇异的安详,头发乌黑,打湿后扭曲成一条条蛇,横在脸上。身旁有个男子,与她年纪相仿,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给出些许力量。科洛雷多移开眼睛,仿佛遭到火焰灼伤。一瞬间,他被这一场景打动了,感到一阵心悸。
  
  医生也慌,但强自镇定下来,抹抹手上的汗,先说了一句自己并没有接生经验,一边已经让周围的人都背过身去,开始跪地查看具体情况。科洛雷多趁机和阿尔科一块回到马车上等,听着外头似乎无休止的惨叫声,心绪不宁。其间阿尔科询问过要不要干脆改道,他拒绝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没有对话,仿佛言语本身会亵渎此情此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人群里迸出欢呼,几乎把啼哭声淹没了。科洛雷多听见有人去帮忙,把虚弱的女性扶起,人流渐渐散开,哭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有人走上前来,是之前安慰产妇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是个男孩,脸皱巴巴,红得要滴血。眼睛细长,先前哭过,湿润润的,视线始终追寻着父亲,小脸上带着泪痕。科洛雷多还在纳闷他要做什么,这人已经把孩子抬高了些,好像那是稀世珍宝。
  
  “请您为他起个名字吧,主教大人。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由您见证的。”他说。
  
  科洛雷多想反驳并不是这样,你的妻子,或情人,生产时我一直在马车上,看都没看,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应逾矩。他错就错在,往那小婴儿看了一眼。一种相似的感觉击中了他,使他头皮发麻,再次手脚发冷,莫名其妙地被打动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幼猫在呜呜叫唤,让人觉得自己整个儿地变软,要把全世界呈给骄横的小孩儿,好让其停止哭泣。婴儿降生后,第一个动作总是哭,好像要为母亲分担痛楚。
  
  他点点头,想了很久,久到面前的那双眼睛惶恐地垂落,才说出一个名字。再过多少年,他也得说,那真是个好名字。发音也好,含义也好。擅自冒犯他的男子千谢万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车子继续向前,很快把人群甩在后面。科洛雷多回头的时候,那对男女不知何时隐没在街巷里。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恶感。事实上,让所有人都厌恶你,也许比讨他们全员的欢心难得多。
  
  现在吹在他脸上的风没准来自维也纳呢,他想,心情愉快。虽然第二天,某个他除了对方交稿和演奏时完全不想见到的乐师闯进来,讲着莫名其妙的流言。
  
  “我还以为您拿小孩儿下饭,在夜里掳人来吃,桀桀狂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莫扎特亮开嗓子,提高音量,“您居然——会给人接生!”
  
  可惜,科洛雷多准头不好,茶杯没砸破金脑袋,倒是碎在墙上。他还要进攻,莫扎特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莫扎特这样捉弄他不是偶发状况。他热衷于恶作剧,最过分的一次,跑进主教宫的书房,在科洛雷多的圣经上写: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一排排名字强势地挤进了文字的缝隙,他气得从脸红到胸膛。后来列奥波徳送来一本全新的,言语间显示出为这顽童操碎了心。
  
  他心里怜悯莫扎特的父亲,与乐师对峙时不免要以此劝说,怎奈莫扎特倔得出奇,根本不听。大老远地从萨尔茨追到维也纳的后台,终究是做了无用功。科洛雷多一时没有走,多住了一段时间,十二月过了几天,他在晚上去找莫扎特。
  
  上回见面时,莫扎特靠钢琴支撑,又有怒意作兴奋剂,疲态并不明显。此时屋里没点蜡烛,科洛雷多借月光看见莫扎特衰弱许多,小心地维持呼吸,眼睛半阖着,有点水光,眼圈也红,像是哭过。
  
  科洛雷多的气恼一下就不见了,看到莫扎特现在的姿态,谁都会原谅他过去犯的错。他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力道很轻地晃了晃有点神志不清的莫扎特。
  
  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听见莫扎特嘀咕。一瞬间他都要笑了,可担忧立刻压倒他,科洛雷多再次摇动瘦弱许多的手臂,说:“不是做梦。是我。莫扎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莫扎特睁眼,视线如同醉汉走路似的晃了一阵儿,才对焦到科洛雷多脸上。他对着科洛雷多的鼻子说:“我……感觉不太好。我有一个请求……”
  
  “等会再说,”科洛雷多说,“我先去给你找医生。”
  
  莫扎特摇了摇头,像个小孩子,因为得不到糖果生闷气。他说:“求求您了……很快的。”往常不服软,这时低声下气地哀求,让人很难拒绝。
  
  他人生中头一次如此礼貌地问:“我可以吻您吗?”
  
  科洛雷多只觉痛苦。强烈的心悸第三次降临到他身上。他想抓着莫扎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因你而痛苦,无法入眠?然而现实是他死死扣住莫扎特的手腕,脸色骇人,说不出半个字。
  
  我就当您同意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太低了,因而陌生。
  
  黑暗中,一切都更加清晰:停留在他脸上又慢慢滑下去的冰凉的手指,边缘泛亮的金发,还有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如同垂死的蝴蝶最后一次飞至地面。轻而浅的呼吸又持续了一会儿,便静静地消失了。

  他站起来,呆了一会儿;等着眼泪消退。很快他被泪水擦亮的绿眼睛黯淡了,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就像没有一个病人在临死前要求亲吻他。这个音乐家哭着来,笑着走,奉献出去的远比拿走的多。科洛雷多想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但他实际上无法离开,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地留在这里。
  
  之后,科洛雷多木然地为莫扎特操办了后事。人们窃窃私语,关于莫扎特的死因,关于他的作品。维也纳。他生于此,又来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将来有一天,也许同样会死在此地。
  
  即使回到萨尔茨堡,他也没法摆脱莫扎特这个名字。到处都有人谈论他,总有人弹奏他的作品。莫扎特和他的音乐围攻了他。
  
  科洛雷多没办法好好睡觉。他闭眼后,总是会想起月光挂在莫扎特的脸上,而对方俯下身吻他的额头,像是祝他好梦。可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个晚安吻把通往安眠的门锁死了。
  
  过了几个月,他总算让那画面淡去,能好好睡上一觉了。议论莫扎特的人也找到新的事情做,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变故发生在几年以后,过程姑且不表,单提结果:主教宫里多了一枚头骨,妥帖封装,搁在地下室。没人知道这事,要是泄露出去不知要引多少风浪。这是莫扎特的头骨。
  
  动身去维也纳的时候,他瞒过所有人,把头骨带上马车。临行前,有个青年向他走来,身形抽得很高,一如多年前抱着婴孩的父亲忐忑地接近他。只是想谢谢您,他说,我的名字是您给的。他看了看科洛雷多,补充道,莫扎特的死,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时隔多年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令科洛雷多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当年看向婴儿那样,他去看青年的脸:平平凡凡,但年轻而富朝气,就是这样的人念出那个名字。他茫然地说谢谢。青年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呀,他说。
  
  出发后,科洛雷多靠在椅垫上,拿出装着莫扎特头骨的容器。他明知头骨没那么脆弱,却依旧不敢触碰,只是隔着玻璃去吻骸骨的额头,像是在徒劳地补偿什么。
  
  祝你好梦,科洛雷多想,尽管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莫扎特确实陷入长眠,但也永远清醒,高高在上的同时无限温柔,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人们的唇齿间汇聚成河流,奔涌不息,千百年地流淌下去。
  
  Fin
  
  
  
  
  
  
  
  
  
  

【主教扎】再回罗马

  他们抢在演出之前,跟父亲百般恳求,南奈尔急得都要哭了,才求到来之不易的一个首肯。姐弟俩已小有声名,但还没到会当街被人认出来的地步,于是两人放下心,要前去向往已久的地方。列奥波徳牵着他们,一手一个。
  
  这次出行是她先请求的,为了让弟弟透一口气,效果不错。沃尔夫冈开心得几乎按捺不住,要蹦跳起来,经常冲她感激地笑笑,双唇分开时,因为缺了一颗牙,笑容有点滑稽。来意大利前他报告说又有颗牙迫不及待地要逃逸,南奈尔自动翻译成这颗牙松动了,几天来处处注意,实际上它也没有掉下来。
  
  “可能是它改变主意了。”沃尔夫冈今天早晨坐不住,牛奶喝了一半就下定论。
  
  列奥波徳握紧叉子,说:“好好吃早饭,沃尔夫冈。不然你就别去了——”话还没说完,小天才立刻端正坐姿,规矩地进食。
  
  晨练自然少不了,她拉提琴,沃尔夫冈弹钢琴,父亲在旁监督,脸上的笑很满意。这一瞬间和萨尔茨堡里的那些早晨别无二致。南奈尔有点想家,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换衣服的速度也跟着提升,用心程度不减,出来时依旧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子。
  
  小公主,父亲说。
  
  他们一路上走啊,笑啊,风吹在衣服上,每一分凉意都是快乐。终于,目的地到了,南奈尔探出头,瞧见沃尔夫冈两眼都要放光,不由得抿唇微笑。
  
  这里景致不错:殿堂恢宏,水映着天色,波光粼粼,池底铺了一层硬币,也是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罗马此时初具气象,后世那种繁华的影子已经能见到。列奥波徳松开手,两个小孩儿欢呼一声,向前跑去。
    
  他们趴在池的边沿,仰头看俊美的神像,又对背景里的宫殿发表一番评论。路边有人经过,冲这可爱的景象一笑,慢悠悠地走开了。
  
  沃尔夫冈憋得脸都红了,才小声地冒出一句:“许愿池。”她看向弟弟,毫不意外地见到他憧憬的笑脸。连日高强度的学习、训练和表演在他眼底抹上重重一层青黑,看着让人心疼。
  
  “是的,”她说,牵起他的手,沃尔夫冈,小小的沃尔夫冈,上天的馈赠,手心里原来也会渗出紧张的汗,湿漉漉的,像幼犬的鼻。
  
  南奈尔告诉他:“这里就是许愿池。背对着它投一个硬币,你就可以许愿。”
  
  沃尔夫冈嗯了一声,又问:“几个?”
  
  “你好贪心。”南奈尔说,笑嘻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沃尔夫冈指责说她其实也不知道,南奈尔耸耸肩,表示承认。
  
  “三个。”列奥波徳走到他们跟前,摸了摸南奈尔的头,然后是沃尔夫冈,“投硬币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其中一个必须是‘再回罗马’。”
  
  沃尔夫冈若有所思,点点头,脸颊松鼠似的鼓起来,肉嘟嘟,白生生,让人有捏一捏的冲动。
  
  “姐姐,别捏。”他含混地说,口水差点流下来。列奥波徳温柔地拿开她的手,取出几枚金币,分别搁到两人手里,叫他们许愿。
  
  于是南奈尔和沃尔夫冈一起转身,心脏砰砰跳,硬币捂在手里,温热了,便向后抛。先后两声响,她知道没有一枚落空。列奥波徳这时也照做,又一声扑通。
  
  南奈尔开始许愿:将来有一天要再回来这里瞧一瞧,还希望家人身体永远健康。她偷偷地把最后一个愿望留给自己:想要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才华横溢,跟沃尔夫冈并排站在一起,共浴荣光。
  
  南奈尔去看弟弟,沃尔夫冈闭着眼睛,挺用力,脸显得皱巴巴的。要不是知道他高兴得都快要上天,恐怕会有人以为这孩子要哭了。
  
  半晌,那张小脸舒张开,南奈尔凑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沃尔夫冈却别开眼睛,神色有点羞怯,不愿张口。南奈尔嫌弃他小气,去问父亲。
  
  列奥波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牵起两人的手,快到家时才用和风一般轻的语气说:“我希望……你们的母亲和你们两个能健康地生活,而你和沃尔夫冈,南奈尔,总有一天你们会功成名就,然后我们一起再回到这里。”
  
  回家也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下午还有表演。没得抱怨,都是为了他俩好。但沃尔夫冈就是有让无聊的空间炸开缤纷色彩的魔力,进门后,他噗地一声,吐出一团白色,定睛一看,还掺着血水。
  
  “那颗牙!”他嘴里漏风地又笑又喊,“它掉了!”
  
  惊喜的呼喊在他脑海里飞旋,回音从窗子溜走。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正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脑袋,看熟识的小朋友写谱子。
  
  “阿玛迪,阿玛迪。你冲我笑一笑。”被呼唤的男孩不为所动,不过仍是抬起头来赏他一眼,脸板得紧紧的。见状,莫扎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吐吐舌头,让十指相对,翻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拜托啦,阿玛迪,”他看着手说,“让我瞧一瞧你的牙。”
  
  阿玛迪似乎是权衡了一会儿,觉得要是现在不从,会一直被纠缠到午夜,便爬到他旁边,趴在他的胸膛,不情不愿地张开嘴。他的牙和年龄一样定格,具体而微,淡淡的白色让莫扎特想到镜子里那一圈奶胡子。
  
  “你会掉牙吗?”他饶有兴致,戳戳阿玛迪的脸。男孩翻个白眼,跳下床,又回身扯他,要让他写谱。
  
  莫扎特觉得这应该是“不会”的意思。他没有阿玛迪的劳模精神,埋头工作,除了大男孩耽溺享乐时以外从不抱怨。可如果能享受生活,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在所有人里,他偏偏要为科洛雷多工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向池子许愿“不要遇到讨厌的上司”,反正它挺灵验。莫扎特坐在椅子上,后仰,让它两条腿着地,整个人快摔倒,一个危险的姿势。他又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的阿玛迪,那大概是他愿望的产物,他想。
  
  再回罗马放到最后一个。莫扎特记得硬币握不紧,因着汗水润滑它在手心里滑溜溜的像条蛇,要跳起来咬他,疼痛的幻觉出现,定定神又消失。最后再说回到罗马,他提醒自己。
  
  他想,我要家人身体健康。啊呀,这池子怎么这么小气?刨去这一个和必须的那个,居然只有一个空位。这时他想起上回表演时大家都夸他神童,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罩上,眼部闷热潮湿,但他闻着室内的香风(连那都是闷闷的),心里高兴:大家都爱我,都爱我的音乐。于是莫扎特想,我真希望自己永远年轻且天才啊,这样就能留住他们的爱了。到时候我带家人来,再回罗马。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爱不那么真挚,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另外一些本来坚固的,同样有可能被破坏,被意外,突如其来的疾病,或者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的生活。无论如何,该走的总是留不住,但他太小了,小到没办法理解,小到把作品与作者本人等同。
  
  “阿玛迪,”莫扎特唱歌似地说了半句,“别写了,为那科洛雷多不值得——”话没有讲完,小孩儿忍无可忍,伸手一推凳子腿,铛,他倒地,揉着吃痛的后脑勺,久久回不过神。
  
  他重重地叹气,生活令他窒息,这片土地让他觉得暗无天日。莫扎特抱怨着,还是写起谱子,创作音乐时他总是十分投入,之前心态再差,这一过程本身总给他无限快乐。
  
  这时候他只觉得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主教是可恶的奴隶主,把他当宠物看。莫扎特心里恨得要命,喝饮料时嚼冰块,满脸仇恨,像要把仇人的骨头大嚼特嚼。他决计想不到,将来竟会有一天,两人能平静地坐在一块谈心。
  
  科洛雷多坐着,书搁在旁边,莫扎特直觉到它的内容应该十分晦涩。莫扎特躺在他旁边,抻开长长的手脚。和罗马一样的夏天,风拂过草地,穿过树叶,声响如潮水一般涌来。
  
  许愿池?科洛雷多沉吟一会,告诉莫扎特自己也曾听闻过。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他说,脸上浮出点嘲笑的神情,“不过我倒是不感觉意外。”
  
  “它很灵的。”莫扎特辩解道。
  
  科洛雷多问:“那你许了什么愿?”
  
  莫扎特愣了,呆滞的神情取悦了科洛雷多。他的发丝里插进裹着皮革的手指,科洛雷多梳理那一头金发,仿佛在安抚一只猫。
  
  “我希望……”他喃喃道,神情一定是变得糟糕了,因为科洛雷多瞬间紧张起来,大拇指刷过他的额头。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希望我的家人身体健康。”莫扎特还是说了,对方的神色更为严肃,带着遗憾和愧疚。
  
  阿玛迪趴在他旁边作曲,科洛雷多还是看不见他。他们都想起他逝去的母亲,科洛雷多脱下手套,攥住他的右手,阿玛迪腾出按在纸上的手,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
  
  有一瞬间,莫扎特想起和姐姐一块去许愿池的路上,父亲牵着他们两个的光景。他感觉自己像父亲。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有一天同样会死的。和家里养的小狗,母亲,科洛雷多,他自己和阿玛迪一样。他又想到科洛雷多比他年长这么些年,肯定会走在他前面,不禁害怕起来,胃里发空,喉咙干涸。
  
  他亲亲科洛雷多的手指,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我还希望自己永远年轻,”科洛雷多发出一声不敢置信、又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笑,“永远那么……富有才华。”
  
  “你的确是。”科洛雷多应道,低头吻他,很费力,好在他不介意,“你当时还小,怎么会想到这些?”
  
  莫扎特慢吞吞地说:“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永远爱我。”
  
  他的手发痛。科洛雷多力道加重了,又迅速松开,抱歉地吻吻莫扎特的额头。
  
  希罗尼穆斯。莫扎特含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他犹豫着要不要轻轻地念一声,结果它化在口腔里,便放弃了。
  
  他问:“你爱我吗?”
  
  科洛雷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说:“一天里,我一万次地因为你生气,但听到你的音乐,就立刻觉得所有的过错都是可原谅的。”
  
  莫扎特不吱声,转头看阿玛迪,眼泪没有流出来,顺着眼眶回去,嘴里一股咸味。男孩先前见他情绪好转,已经收回手,埋头苦写,世间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惊扰他,他醒着写作,却像身处梦境。
  
  爱我的音乐不等于爱我,他委屈地想。他又想,科洛雷多不能一直拘着他,总有一天他要走的,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可住在里面的人数量太多,不能要求主人只为其中一个把笼子打开,那不现实。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信了,那个池子。”他盯着阿玛迪,男孩的侧脸无喜无悲,超脱人间。
  
  莫扎特抬起上身,搂住主教的脖子,对方顺势把手搁在他腰上。他咬着科洛雷多的耳朵呢喃:“你没办法永远关住我。”科洛雷多抱住他,把头埋到他瘦削的肩,闷闷地说我知道。
  
  科洛雷多总是表现得,或者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一开始,莫扎特以为那是上位者的傲慢,后来明白那确实是源于对学识的自信。书海赋予他洞察力,让他从一滴水里见到大海,可他却理解不了莫扎特。
  
  而莫扎特曾拥有过他。
  
  也许人和人之间要互相理解只能通过音乐。大家爱他的作品,那谁来理解他?谁来爱他?
  
  他伏在病床上,满脑迷思,汗水涔涔,想,我有过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所有人都离去了,只有阿玛迪不抛弃他,但更接近于一个梦魇。音乐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里,汲取养分,茁壮成长,肥料却是他的生命。
  
  现在的工作强度不如从前大,但他毕竟生着病,因而累些。小时候感觉起来倒是辛苦得多,可那时他真心快乐。他还记得自己转过脸,太阳刺到眼睛,慌忙低头,一再描绘要许什么愿望,结果那池子和他开了个玩笑。
  
  家人的健康。永恒的年轻与才华。再回罗马。他可以付出所有东西,只要能让第一个愿望实现。可惜。
  
  他转头,无奈地,痛苦地,认命地说:“我没有血可以给你了。”
  
  

  
  
  
  
  
  
  
  后来,南奈尔去了罗马。风景相似,人的情感却会变。她独自咀嚼着回忆,手里总觉得空,好像本应牵着什么人。到头来,当初许下愿望的三个人里,只有她践行了再回罗马的承诺。
  
  
  
  Fin
 

【主教扎】苹果

@Ravion 点的主教扎!直接自我放飞了(。

  莫扎特猫在床上,脑袋里一片混沌。他用力地想了想,觉得苹果应该是长在树上。和这个沉闷季节的不同,枝条满是绿叶,藏着红果子的那种树。他好几天没见太阳,冬天了,天阴。窗户关再死也没用,冷意依旧渗到骨头里。夏天多好,他吸吸鼻子,鼻腔作痛,太冷了。
  
  他记起一棵树,不是苹果树,不结果,枝繁叶茂,树荫下十分凉爽,虽然他没体验过。
  
  信就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放在那有几个月了,桌子上乱得很,最近才翻出来,是个偶然。他看见信封上凌厉的字迹:给莫扎特,寄件人名字熟,是气愤地回萨尔茨堡的那位主教。莫扎特把信摁在胸口,心脏砰砰跳,这些天来第一次想,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想见姐姐,为她梳理头发,他欠她漂亮的裙子和一万句道歉。她或许会原谅他,或许不会,都没有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去市场,买很多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有奶香。
  
  他还想去主教宫。
  
  很久以前,他没走,还很年轻,人生的华彩章还没来,那时是积累的阶段,他为主教工作,得拿着乐谱到对方的住处去交差。有那么一回,科洛雷多不在睡觉,也没待在书房。莫扎特找到庭院里,一阵凉风吹过,满庭的绿色都在摇动,树叶在涨潮,而主教在树下的阴影里避暑,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那张侧脸。
  
  叶子揉碎阳光,他的头发落着星星点点的光,平日看去是棕褐色,这时显出金色来。最妙的是他的双眼,比树叶更亮的绿,里头也点着金斑。科洛雷多微笑着,眼角有细纹,轮廓柔和。不生气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
  
  就在那一瞬间,莫扎特的心重重一跳,他感到腹腔里出现了一丛珊瑚,它疯狂地长起来,横冲直撞,内脏全都让道,瑟瑟发抖,这种影响延伸至双腿,抽掉他的膝盖。脚软了,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跪下来了,但没有,他跌跌撞撞地冲向科洛雷多,胡乱喊了一句什么,丢下那叠谱子,用和来时一样的速度跑了。
  
  莫扎特一路逃回家,撞在南奈尔身上,她笑着问怎么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他只是摇摇头,冲进房间,脸埋进枕头。他全身发抖,心想这不可能,这不可以。阿玛迪在他旁边摇了摇头。
  
  “我能处理它。”他对男孩说,“会过去的,只是一时冲动。”
    
  因为就是这样,现在这个时候他的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每一次都极度热烈,像短暂开放又迅速凋谢的花朵。
  
  阿玛迪看了他很久,谨慎地点点头,依旧不甚赞同,但还是扭回去写谱子。
  
  后来,他也的确以为自己处理好了,毫无来由且不可救药的心动没有发展成一段恋情,否则争吵绝对会变得尴尬万分。他为主教的傲慢气到要发疯,离开家乡的时候,和其他游子不同,他心里在想: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现在,他想,回去一次也未尝不可。多少年了。他想看看建筑布局是否和原来一般,人们的风貌如何改变,他们的鞋怎样吻过地面。女士们将有崭新布料做成的裙子,裙摆波浪一样起伏,酒馆里会有男人们碰杯的声音。(会有人讨论他吗?)
  
  还有科洛雷多,他脸上说不定会多几条皱纹,头发里会掺入白色,牛奶一样的,胡子大概也会长。一个留浓密络腮胡的科洛雷多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笑了。
  
  莫扎特想回去看看,他像从战场归来的残疾士兵,为曾拥有后来却失去的事物痛苦不已。这痛苦由心及身,冬天的阴郁作用在他的心灵,同时带来高热,他觉得疼,似乎有人要拿他的肋骨作八弦琴,在上头刮来擦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再次取出信,细细地读,琢磨科洛雷多写信时的心态。他猜对方当时应该没完全消气,极力压着怒火,有时候一行写到半途会突然一顿,墨痕格外浓重,应当是忍无可忍了。科洛雷多一定拧着眉毛,凶巴巴的,嘴角往下撇,没准还会咒骂几句,音色很沙,像苹果。莫扎特原以为科洛雷多写信来是为了逼他回去,但事实并非如此。
  
  1791年的夏天,科洛雷多想到面对面永远没办法把话说开,于是寄出一封信,试图和解。在结尾他没让莫扎特回来,只是别别扭扭地添一句:“你的邻居移来一棵苹果树,想必秋天就会结果。”他都没问,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都藏在字里行间。
  
  这封信没能立刻被拆开,它静静地待着,在冬天才被发现,此时已过了最佳时机, 新鲜的苹果吃不着了。
  
  现在是冬天,十二月刚刚来到,而他生着病,身体虚弱。但再撑几个月,春天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在和煦的风里他会好起来;夏天,主教又会站在那棵树下乘凉,他偷偷地希望科洛雷多能对他笑一笑;秋天,就像信里说的那样,树会结果。他可以考虑给科洛雷多几个,虽然对方很可能拒绝。不过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坐在草地上一起吃苹果。
      
  这红润的果实,莫扎特在想象中勾勒出它可爱的线条,圆滚滚的形状,他猜度它的滋味,酸味多些还是甜味多些。莫扎特会切开它,用刀尖挑起一块扔到嘴里,苹果汁水将会达成酸甜的完美平衡,让他不再口渴。他可以爬到苹果树上,摘掉所有的果子,头发里混进树叶,傻笑着跑掉,用曲子补偿。科洛雷多会训他,他可以拿果子贿赂。
  
  莫扎特终于下定决心,到时候要回去一趟。
  
  想到这,寒冷和高热都没有那么不可忍受了,于是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