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ow meow

My name's poet and I'm a Phillip

【Hamburr】从万圣节到圣诞节

  ※Hamburr无差
  ※现代AU
  ※有一点Phillip&Theodosia倾向
  

  
  1.
  十月底,晚上九点半,Aaron Burr打开家门,看见Hamilton父子站在自己面前。
  
  他和Hamilton对视了一会儿。Phillip在旁边,见气氛不妙,没有吱声。过了几分钟,还是忍不住张嘴,声音特别小,显出心虚:
  
  “晚上好,Burr先生。不给糖……不给糖就捣蛋。”
  
  Burr低头看他。小孩儿比上回见面时高了不少,从刚与腰平齐的高度往上蹿了一截,照此速度,再过几年就能长到他的胸口。他的卷发散在肩上,里头伸出两只山羊角。披着斗篷。背后一对翅膀,立在空气里。走起路来大概会很不方便,Burr想。
  
  “晚上好。稍等一下,我去给你——给你们拿糖。”他说,十分镇定。
  
  转过身,Burr往里走,隐隐感觉到背上的视线,针扎似的,来自Hamilton。他到厨房里拿了一捧糖,想起昨天晚上一同采购时,女儿兴奋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他带着这个笑容回到门口,把糖放到男孩儿举着的小桶里,得到一句道谢。
  
  这时,他才又直起身,正视Hamilton。这家伙今天偷了个懒,只装了一对假的尖尖獠牙,但已足够,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扮吸血鬼。Hamilton……有些茫然。他的神情呆滞,总体来说,很吃惊,像车灯前的公鹿。
  
  “我还以为……”Hamilton嗫喏着说,“你会和你的女儿一起出去要糖。”
  
  Burr答:“的确如此。我们刚刚回来。早几分钟,就不会有人给你们开门了。”
  
  Hamilton飞速地点几下头,两颊鼓起,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也许是控制自己不要说出嘲讽的话来,谁也说不准。有一瞬间,Burr在犹豫要不要开个玩笑,这行为是否会过界。很快,他想,这毕竟是万圣节,何况他和Hamilton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
  
  所以,他接着说:“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工作。记得吗?之前我们都在做律师的时候?你成天成天坐在办公室里,昼夜不息地工作,除非累到睡着了。”他其实想说,除非你的妻子来把你带回家。然而妻子——前妻,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
  
  Hamilton挑起一边眉毛,但还是笑了。“我是个糟糕的父亲,”他承认道,“但还没糟到把儿子和我一起关在家里的程度——最起码不是万圣节。”他说着,轻轻拍了拍Phillip的头顶。男孩儿咯咯笑出声,伸手去拉他的手指。
  
  这种景象——说来奇怪,给Burr带来的感受绝大部分是惊讶。因为那是Hamilton,在会议中慷慨陈词,把办公室闹得鸡飞狗跳,桌子永远一团糟,表情永远紧绷,永远沉迷工作,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尽管谈起家庭时,他的神色会变得柔软,但是这样饱含亲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时,Burr依旧奇妙地不安,好像Hamilton一直就该独来独往——他蓦地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私密的场合。
  
  “不管怎么说,谢谢。”Hamilton说,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块儿澄亮的琥珀,Burr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很僵硬。一个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于是他的神情骤然生动起来。随后他伸出手拈起一块糖,指肚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也有墨痕。Phillip抗议了一声,被落在发间的轻拍镇压下去。
  
  Burr站在原地,像只被吓到的猫头鹰,颇为惊悚地看着Hamilton就那么剥开糖纸,把糖球扔到嘴里。然后一阵咔嚓咔嚓,是糖被咬碎的声音。
  
  Hamilton再说起话来,就含糊许多:“挺好吃的。再一次,多谢你的糖,Burr。明天见。”说完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拉着儿子走了。
  
  几分钟后,Burr收回瞪着虚空的视线,默默关门,刻意放轻力道,不想吵醒睡得正熟的女儿。
  
  2.
  十一月平静地到来。他迎着寒风走进大门,上楼,不出意外地看见Hamilton又霸占着咖啡机,如同巨龙守护财宝。
  
  “第几杯了?”John Laurens问。
  
  Hamilton哼哼几句:“不知道。三或四。也可能是六。”
  
  “那你喝得可有点多。这才九点呢。”
  
  Hamilton不置可否。他无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结果摸出一张半透明的糖纸。似乎是搞不明白它怎么会跑到他身上,两个人都盯着糖纸看。
  
  半晌,Hamilton想起来了,说:“这糖是……Burr给我的来着。”
  
  听见自己的名字,Burr的脚步不由慢了半拍。只听Hamilton又说:“确切地说,是给Phillip……”面对友人堪称震竦的目光,他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昨天是万圣节。”说最后一句的语气笃定,好像这就能解释所有问题。
  
  “我还记得我拿到的第一块糖……”Laurens突然说,笑容灿烂,“我摔倒了,然后我的老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好吃得不得了。”
  
  Hamilton用手指拂过下唇,若有所思:“我的第一块糖……是个摄影师给我的,我猜。那家伙带着个相机——”这时,他抬起头,看见Burr,立刻闭嘴了。Burr在几步开外都能听到他的牙关撞到一起时发出的咔哒声。
  
  “早上好。”Burr尴尬地说。
  
  “早。”Hamilton说。Laurens冲他挥了挥手。
  
  Burr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那两个人在他的身后继续说起话来,时不时能听见笑声,低沉一些的是Hamilton。他想象着Hamilton笑着的样子,那样开怀,明亮到让人几乎无法直视。Hamilton的第一块糖……这个未完的话题勾起了他的好奇,但只是一点儿,还不能让他主动降格询问具体情形。
  
  Jefferson和Madison在讨论万圣节。大家都在讨论万圣节。要不就是糖果或单纯的恶作剧。他还听到有些人告诉自己的孩子“哎呀对不起我把糖全吃光了,以及这是某个脱口秀主持人让我干的”,有的甚至做了不止一次。Burr叹了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
  
  坐到桌前时,某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几块糖,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回礼。多谢。落款是A.Ham。意在表达礼貌,这毫无疑问,但强烈的不情愿从每一个笔画里漏出来。他摇摇头,笑了几声,但还是拿起一颗吃了。是奶糖,挺甜的,Theodosia大概会喜欢。想到女儿,他又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这一天回家时,他带上了Hamilton的礼物,并为偷吃道了歉。小女孩儿善解人意,不过还是有点狡猾地说:“那我以后能和Phillip一起玩儿吗?上次我这么做的时候,你的表情跟嚼过柠檬一样。”
  
  我有吗?他问。
  
  Theodosia默默点头。
  
  3.
  “那些不幸的人不应该被用作得奖的工具。”Thomas Jefferson说,“同样地,灾祸本身不应被用来博取关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Hamilton一眼,对方难得地没理他。
  
  引发这句话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名男性,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无力地躺着,让人不忍心看。事后发现,摄影师为使场景更触动人心,擅自改变了男子的姿势,虽然他最后性命无虞,但救援被耽搁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万一,有人说,万一再晚一点儿,这可怜的家伙伤势再重一点儿,指不定他就死了。
  
  其掀起的批判浪潮,一路流向他们所在的办公室。如今Jefferson正表达自己的强烈控诉,(一如既往地)试图挑衅Hamilton。后者没理,埋头啃三明治。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他们各自回到工作状态。Burr抽空找到那张成为话题中心的相片,摄影师这段时间被批得厉害,在各类社交媒体上大战网友,他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真是不自量力。
  
  往前翻,有几张海岛居民的日常照片,摄影师评价道:“令人吃惊的是,这里和二十多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我不会说这儿是阿米什圣地,但Nevis的生活,的确有些……原始。”
  
  Burr盯着屏幕,因着文字流中的特定字眼,他的思绪无法抑制地飘向Hamilton。Nevis可不就是他走出来的地方,他记得的,Hamilton在喝酒时跟他醉醺醺地描述过家乡。那时还没有什么矛盾,一切都很好,他们的友谊不够稳定,但还没人看出端倪。
  
  “我的童年……挺糟。”他想起酒吧里的灯光,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还有身后的喧闹声,差点就把Hamilton的声音盖过去了。但是没有。他太独特,没法掩盖。
  
  Hamilton喝得非常,非常,非常醉(不然他也不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口齿却仍清晰。
  
  “一团糟,真的。”他枕着自己的臂弯,手指在杯沿滑动,“但是……也不全是坏事儿。比如说我有时候会溜出家门。我坐到海边去,把脚浸到水里。那里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张开嘴能尝到咸味。天很蓝。晚上星星很多。路边有时会偶遇,比如说,羊之类的。但我不常这么干——”
  
  他把酒喝光,又要了一杯。
  
  “毕竟读书更重要。”Hamilton说,宛若梦呓。他的眼神向Burr游过去,载着些许怀念,温暖而鲜活。他也许并不是思念童年……Burr想,而是在为不会再有的经历感到惋惜。繁星密布的夜晚,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海边,他的胸中会不会洋溢着对未来的热情?他会不会向星星倾诉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者短暂地,他是否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Burr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Hamilton的肩膀,不顾对方抗议,把杯子收到一边。他结了账,费力地把Hamilton架起来,他喝醉后软软挂在Burr身上,走一步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Burr送他回家,一路沉默,Hamilton有时会胡乱说些什么,他姑且应着。
  
  Hamilton说过Burr是他的第一个朋友。Hamilton还说Burr是他的敌人。Burr蜷起手指,突然想,这些旧时光啊。很平静,很快乐。但就和童年的夜晚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4.
  “旧时光不会再回来”,是一回事;万圣节前夜之后,Hamilton心血来潮,决定时不时地在晚上敲开他家的门就是另一回事儿了。糖果的来往仿佛一声号角,开启了一连串的会面。
  
  Hamilton来找他,有时带着酒,有时不。他们有种默契:不谈政治,也不争吵。通常时间都很晚,这让Burr怀疑Hamilton是不是自己睡不着,就要把他拖下水。也有早来的时候。偶尔Theodosia会加入谈话,一脸认真地跟Hamilton讨论远超年龄的话题,她很乐意,因为对方不因她是孩童而予以轻视。
  
  “Phillip常常夸你。”有一回,Hamilton说,“而我的儿子将来要管理曼哈顿,我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你很了不起,Theodosia。”
  
  小女孩儿不好意思把笑藏在手掌下面,脸颊泛红。她很快地记起还有作业没做,说了一声,回到房间去了。
  
  Hamilton带了酒,当着小孩子的面没有拿出来,这会儿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杯子。他把杯子倒满酒。
  
  “她很好。”Hamilton没头没脑地说。Burr知道他什么意思。
  
  “是啊,”他说,忍不住笑了,“法语和拉丁语说得很棒。她是我的骄傲。”
  
  他看见Hamilton在对面也回以微笑,举起酒杯,啜了一口。
  
  “父母,有好有坏——”Hamilton把头往后仰,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他注视着天花板,喃喃道,“好的是榜样;坏的是反例。我……我们没有父母。”
  
  Burr说是啊。很罕见,他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但是,”Hamilton继续说,“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Burr说没错。
  
  Hamilton瞥了他一眼,无声地笑起来。冷风穿过客厅,他不适地动了几下。早年参加的战斗留下旧伤,而不规律(更不健康)的作息消耗精力,如果说身处壮年他还能坚持,等到老年,Hamilton会在每一个雨天,每一阵冷风中发觉双腿痛痒难忍,像被蚂蚁噬咬。Burr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一样。但那总好过死在战场,看不到明天。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者为了可笑的原因而死是最不值的,他一直这么想。
  
  最终Hamilton平静下来,举起杯子,有几滴酒液洒出边缘。这场景唤起了回忆。Hamilton冲他举杯,脸上带着纯然的快乐而不是冷漠,居然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我们要做最棒的老爸。”Hamilton庄严地说,嘴角极力下撇,但仍漏出一丝笑意。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Burr附和道,跟他碰杯。杯壁碰撞时声音清脆,Burr听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温柔地敲了一下。
  
  5.
  无论回忆多少次,Burr都觉得,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原先敌对的两人能重回接近朋友的程度,实在是不可思议。
  
  现在再路遇Hamilton,他们会交换一个微笑,互相点点头。有时候咖啡机大独裁者Hamilton甚至会让他喝头一杯咖啡;另一些时候Burr会在上班的路上给他带一杯,顺便劝这家伙不要摄入太多咖啡因,以免哪天猝死。Hamilton当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发火。Washington组织聚会的时候(一个妄图缓和国务卿与财务卿关系的徒劳尝试),两个人偶尔会坐在一块,Hamilton写,或者阅读公文,Burr在一旁看书。
  
  万圣节早就过去了;圣诞节正在接近,而各类任务一并压下来,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Hamilton的咖啡因摄入量开始从“有点多”跃迁到“令人恐慌”,有人统计过他喝咖啡的频率和数量,震惊于他怎么能活着来上班。无论如何,他确实活得好好的,并且活到了圣诞节。
  
  天气早就彻底变冷,Hamilton出门的时候,基本都把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面,远看像个球。他跨进大门,又停住,后退一步。门框顶部挂着槲寄生。Hamilton讶异地看了它一眼,便向前走,丝毫没有因节日到来而感到喜悦的意思。也许要等到他回到家里,和Phillip一起庆祝。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时,他一时没有进去,而是再次抬头——有个槲寄生悬在他的头上。
  
  他呵地冷笑一声,甩上门。
  
  不久这门就被Burr敲开了。
  
  “Burr,”Hamilton抬起头,“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Burr犹豫了一下。他在想接下来的行为会不会让他们脆弱的、似友谊而非友谊的关系破裂。但他很快坚定心意,就像万圣节前夜那样,这回他选择不再等了。
  
  “我来祝你圣诞快乐,Alexander。”他把握在手里的盒子搁到Hamilton的桌上,“事实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
  
  Hamilton挑眉,拆开包装,看见礼盒内容物的瞬间,他完全凝固了,仿佛一座塑像。
  
  他用指肚抚摸着木质相框。Burr送给他的,是某个摄影师路经Nevis时,拍下的一对母子的照片。男孩子很瘦弱,但眼睛很亮,像火,直视着镜头,有点挑衅的意味,还有一点好奇。他的一边脸颊鼓着,像含着糖。年长的女性弯下腰,珍重地抱着他。两个人都在笑。
  
  Hamilton的手指移到了女性的脸上,流连着,好像要穿过遥远的时光,捡起失落的回忆。
  
  捏紧相框,他抬起头。“我其实——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太久,太久了。”他的双眼里有光流转,亮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哽咽。Burr没有说出来。
  
  “谢谢。”Hamilton呛出一声笑,“这可能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我保留意见。等你回到家,收到Phillip的礼物之后再说这话也不迟。”
  
  Hamilton又发出笑声,暖如火焰,让Burr的心里也亮起蓬蓬亮光。他笑了一下,转身要往外走。没走成。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Burr在走到门口时被抓个正着。
  
  两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在他的后颈交叠,然后下压,下压,把Burr拉进一个吻。
  
  “你看头上。槲寄生。”Hamilton——Alexander絮絮叨叨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礼物。还有这不算回礼,绝对不算,我晚些时候肯定给你更好的——”
  
  “这就足够好了。”
  
  Burr说着,俯下身去。
  
  Fin

非等价交换

※试试第一人称……应该算无cp……有一丢丢丢丢主教扎暗示

  如果你实在缺钱,可以把你的眼泪卖给我。他说。报酬听起来相当,相当,相当可观,拿出一半来,就可以还清父亲列举的欠款,还能让姐姐和他过上好一段舒服日子。剩下的一半,可以资助剧场的工作人员,让我自己花,也能挥霍好几个月,这还是自动把赌局全记作输钱的情况。给那位主教么,以他的抠门……节俭程度,也得足足一年才能耗光这笔巨款。这是什么,我头晕目眩,这是把一只老鼠丢到硕大无比的米缸里。倒不是说我觉得自己是老鼠。
  
  但是,我问他,你要我的眼泪做什么?擅自入侵我住处的人似是笑了,我看不清,他的面貌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条唇线和下颌。他说,你很少流泪。稀少的东西不全是珍贵的,而你的泪水是。它们因悲痛而诞生,因美给你的触动而诞生,有时候因喜悦诞生。大多数都死在眼眶里。只有极少的部分流了出来,可结局是隐没在你的皮肤或衣物上,化作一片水渍,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这太浪费了。相比之下,看看你如何对待你的血。他意有所指地看着跪坐在一旁的阿玛迪。我的小朋友始终在写作,没搭理我们两个。你的眼泪是好东西,美丽,稀有,转瞬即逝。男人最后总结道,如同只存在于史书的珠宝,草叶上的第一颗露珠,将死之人最后看到的月亮。
  
  就算我把眼泪卖给你……为他着想,我说道,你要用什么方法取走它们?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能把笑容从我的脸上拿走吗?他没有回答。我说,既然这样,那眼泪也不能。这时,男人笑得更愉快了。我看见他两边的嘴角上扬,弧度甚至有些诡异,令我想起坊间流传的怪谈,它们提及到嘴唇扭曲成巨大裂口的怪物。但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无疑是人类。就像你看见科洛雷多,就知道他是个刻板到无可救药的人一样,是一种本能。
  
  需要提及的是,这一天晚上,我被拉去喝酒。喝了很多。回家路上,感觉像是飞回去的。就是跟男人讲话的时候,我的头也晕晕乎乎,世界在我的眼里转动起来,我是个旋转的玻璃球,也是个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孩子。总之,这个时刻,我是不理智的。
  
  好吧。我说。没有理由拒绝啊。不管怎么说,我的确缺钱。
  
  如前所说,那真的是一笔巨款。他给了我这样丰厚的报酬,拿去的自然不止盐水。一个文字游戏:取走未来和过去以及当下未流的眼泪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让人失去流泪的能力就可以了。我会因悲痛或喜悦哭泣,怒极时也会愤然垂泪,心灵被触动时,眼泪自然也会出现。
 
  他拿走了我因外物产生情绪波动的能力。夺去了我对外界丰富的感知。从此,食物在我嘴里只是食材和香料的机械组合,当我吃炖牛肉,我尝到盐,肉,水,但没有主观的感觉。我不觉得入口的料理好吃或难吃。画作在我眼里变成了色块的组合。油画最惨,我只觉得那是颜料堆叠,没半点趣味。同时,我也失去了对现状感到绝望而哭泣的能力。确实,我知道这种日子对我来说了无生趣,但我就是毫无感觉。我不想哭,也不想笑。笑容和眼泪一同消失了。眼泪换钱,实在是不平等交易。成交时,我变成一只气球,圆润,充满空气。男人把我的气全都放跑了。我没破,依旧完整。但我干瘪了。
  
  最糟糕的是音乐。旋律在我看来只是音符的排列组合。一首诗放在我眼前,我能看懂每一个字,但组合起来便无法理解其中意蕴。这,就是我当时面对的状况。阿玛迪倒没受影响,幸亏没有。如今我不再囊中羞涩,科洛雷多说我注定要在维也纳挨饿,他错了。可我宁愿他是对的。
  
  我仍然能写曲子,但不再轻松愉快。音乐原先对我来说既是任务也是娱乐,可现在后一种意义被拿走了。而真正能取悦我的事物本就不多。
  
  失眠的夜晚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时刻是我收到从家乡来的信,上面写着我的父亲去世了。有一瞬间,我眼眶热如烙铁,几乎要滚落泪水。可下一秒,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父亲是凡人,凡人终有一死。只是他的死期提前了。既然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那就没必要伤心,更无需流泪。与此同时,另一个相反的念头冒了出来。我应该哭,我可以哭,为这哭泣并不虚伪或可耻。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父亲就像神明,只不过严厉一些。后来他从神坛上走下来,我依旧爱他。到现在我还是真诚地倾慕着他。我羡慕他的成熟老练,他懂得如何为人处世。我记得他弯下腰来,替我系好鞋带,然后直起身揉乱我的头发。那时我只有他的腰那么高。我头一次发现除了音乐还有使我快乐,让我高飞在自己的国度中,俯视着梦幻般国土的东西:爱。
  
  我试图寻找那个男人,让他把我的眼泪和其他一切失去的东西全都还给我。但我没有找到。萨尔茨堡的冬天给了我很不愉快的回忆,人们对我冷嘲热讽,出于嫉妒也出于优越感。所以我选在春天偷偷回去。但说是回去,其实也不对。家不再欢迎我了。主教宫更不用提。
  
  一冬过去,仍有未化尽的雪水,染上脏灰,漂着几块冰。我踏着时而钢铁般硬时而沼泽般软的草地,走到了父亲的墓前。它和妈妈的排在一块,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却孤零零的。生卒年月是普通的数字,墓志铭是文字。我仍然没有特别的感觉。
  
  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冷不丁传来,我下意识地扯起衣服遮住脸。
  
  没用。
  
  一只手拍上我的肩。我回头看去,看见熟悉的脸。是科洛雷多。他和姐姐是我唯独在这里,在父亲的墓前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我试图说话,但一路赶来,我一直闭口不言,又没饮水,张口时双唇分开,产生撕裂的痛感。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尝到铁锈味。科洛雷多愣了一下,伸手帮我揩去流下的血,红色的液体在他的手套上暗暗流动。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把视线投放到我的嘴唇上。我的下唇被重重抹了两下。肯定变成诡异的红色了。
  
  你……
  
  他放下手,欲言又止。
  
  我哭不出来。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我说。
  
  我告诉他那个交易。他没信,以为哀毁催生幻觉。百般恳求之下,他才答应不送我回家。我像个囚犯似的,被押回他的行宫。
  
  医生来为我诊断,结论却是我完全健康,没有臆症。无疑,这使科洛雷多困惑至极。幻想的可能已然被排除,他仍不放弃自己的假说。他说,也许那交易只是你的想象。医生如此论断,只是因为一个人情绪过于激动,反而流不出泪,再正常不过。
  
  我问,这正常吗?他说是的。我还能说什么?你完全不懂?我不是疯子?我原先是能哭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说,好吧,然后找了个契机惹他生气。他跟我相处总是很容易发怒。
  
  趁他勃然大怒,无心阻挠我,我回到维也纳。但用“回”这个字眼也不太合适。维也纳欢迎我,但不是我的家。没滋没味地过了几年,我害了病,整天整天地不舒服。我的血肉供养着体内的一只怪物,它的嘴有如裂谷,咬掉我的活力,吞下我的眼泪。但我表面还是完好的。观众冲着一只瘪掉的气球鼓掌喝彩,令我有点不可思议。
  
  我没有血了,我跟阿玛迪说。他的回答是轻巧又凶狠地用笔尖扎进我的心脏。
  
  脚步声款款响起。那个男人走向我,凭空出现正如他上一次显现在我的面前。他坐在床头,把我的头小心地安放在他的腿上。
  
  还给我吧,求求你了。我恳求道。
  
  我听见他说可以。反正你要死了。他的兜帽滑落下去,露出科洛雷多的脸。这时,我的眼睛久违地泛上酸意。于是我把脸埋在他的膝头,像小时候系不好鞋带那样哭起来。

※灵感来源于波德莱尔的一首可能叫雨国之王的诗和王权,对就是那个扮演国王的游戏

雨国之王难以讨好,是因为他见过最好的东西:华美的珠宝,艳丽的美人,智者写下的书籍。一切一切,都是在漫长到令人疯狂的岁月里他用双眼所见。他是幽灵,有很多名字,经历许多死亡,受魔鬼诅咒要永远困在国王的身体当中,死去后又在新王的身体里重生。他活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最初的名字。魔鬼造访时所有人眼生红光,嗓音纠结可怖,忠犬也要咬人,在夜里则有幽灵来访,杀了他的,他杀过的,都围在床头,静静看他。你要永远活下去,他们齐声说,你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魔鬼无法战胜。他因此闷闷不乐,但仍想办法要解除诅咒,有这一远大目标在前,其他所有享乐都显得无趣。然而出路难寻,古籍里的只言片语并没能给他哪怕是最微末的帮助。忘川绿水在他的血管里汩汩流淌,却没能让他忘记半分痛苦。魔鬼时常纠缠,直到某天一名金发乐师造访。他奏出的乐曲如光似水,明亮澄澈,音符甫一落下琴弦便熊熊燃烧,一团团火光照亮了整个行宫,魔鬼在这耀眼的光芒下退避了。国王于是大喜过望,他亲自前往花园,在那里雨国的第三任国王被皇后毒杀,尸骨上长出的花朵格外妖丽,第八任国王治理有方,人民安居乐业,税收可观,军力强大,邻国送来贡品,华美的珠宝被匀出一部分藏在泥地里,谁也不知道。他挖出金银财宝,指甲缝里填满泥土,把珠光合拢在掌心时,指尖也微微发痛。请你留下来,他说,低下了高贵又可怜的头颅,于是乐师便留了下来,但没要报酬。乐师奏曲只凭心意,魔鬼便也时隐时现。他不愿受国王辖制,拒绝了日夜不停演奏的要求。后来他察觉到国王要他奏乐不是因为欣赏他的才华,而是另有他用,感觉受了极大的侮辱,就愤而离去。国王留不住他……

这是最安稳的一次统治,没有到行宫里逼他让位的政客,没有刺穿他心脏的冷箭,没有下毒的蛋糕,他的头颅平静地待在肩膀上,没有冷不丁地被砍下来。客观地说,这是他第一次老死,比被毒死被绞死被斩首被烧死被溺死患绝症而死被掐死被扔出窗户坠地而死的死法好得多,也没那么多痛苦。他坐在摇椅里。一个这么大的老人理应开始回忆过去年富力强的好时光,并为现状扼腕叹息,但他没有,他习惯了,他始终是个被诅咒的幽灵,轮回无法停止,他要做婴儿,少年,青年,然后可能步入中年也可能不会,可能步入老年也可能提前死去,儿孙绕膝既是记忆也是想象,他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在他即将死去,最后一口呼吸将要吐出时,乐师回来了,他的音乐比脚步声来得更快,像电光先于雷声出现,一直絮絮低语的魔鬼咒骂着离开。诅咒是否解除还未可知,但国王已经感到了安宁与满足,而这是他许多次的人生里极少得到的东西。乐师奏的是市井里母亲们哄孩童入睡的歌谣,轻柔温和,国王于这悠扬的旋律中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微笑起来,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安息终于降临了。

【主教扎】祝你好梦


  ※有严重捏造
  科洛雷多在相当小的时候就学到了父母并非全能,拥有这种力量的是全知的主。主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又满怀慈悲,而他们俯视平民,无形中形成了一种链条。他的家庭恪守戒律,于是科洛雷多怀着虔诚的信仰在维也纳长起来,最终到萨尔茨堡去做大主教。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件好差事。他有雄心壮志,毅力足够,但无法改变人们的看法,勉力说服没有作用,只换来更多的恶评。每次颁布新的政策,他都会暂停出行,以免听到什么不雅言辞。
  
  这儿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来说城市好似完美的机器,不需变革便能安稳运转。改变不可接受。很少有人去思考幕后的科洛雷多怀有怎样的心思,只本能地生出怨怼。
  
  倒不是没法理解。理性思维需要栽培,感情却是生来就有,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也该被允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流泪,或者冲到酒馆里大骂主教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的形象恐怕不佳。血似的红衣,充满铜臭味的花纹。和心肠一般黑的袍子。说不定背后甩着尾巴,头顶生角,俨然一个恶魔。
  
  好在科洛雷多以前虽瘦弱苍白,这些年经风吹日晒,肤色深了些,没那么病态。常年锻炼,也使他身材健美。而且他相貌尚可说是英俊,地位更是不凡。虽不能结婚,恋爱却没有限制,自然有人与他情投意合,填补夜晚的空缺。
  
  他有时因自己的名声恼火,有时又全然放下,一点不在乎。
  
  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取悦所有人,这是没法做到的。这一事实是通过实践习得,科洛雷多向来靠此种方式得到某些道理,或大或小:亲人死了,他懂得人终有一死;母亲亲吻他的额头,他便了解落在额头上的吻是无声的祷告,要祝对方好梦,不能乱用。后来与情人交往,科洛雷多会轻啄光洁的脸颊,细吻柔软的嘴唇,但从来没有亲那些女人的额头,也没让自己的额头被家人以外的双唇触碰。
  
  无论如何,科洛雷多了解事物的方式的确严谨,理论学习与实践并行不悖,偶尔也会有感性的时刻。他的心因年轻的生命、原始的爱以及突然的善意而触动时,恰恰处于一种温情又尴尬的状况。
  
  阿尔科回到马车,脸上是全然的呆滞,掺杂着惶恐。大人。大人,哎呀,我都不敢相信。
  
  他问,怎么了?似乎就等这一句,阿尔科飞速地讲起来,他从慌张的大段独白里抽出关键信息:有个孕妇倒地,看样子即将生产,也正因此,回主教宫的马车才停滞不前。
  
  萨尔茨堡毕竟是科洛雷多的领土,他始终对这里怀有高度责任感。在吩咐阿尔科去找医生后,他无法安坐,觉得看不到外面的状况竟这样使人不安。这与良心煎熬无关,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他甚至打算替躺在路中央哀叫着的人付清诊金,可为什么座垫好似烧热的煎锅,让他坐不下去?科洛雷多跟锅里的蛋液似的微微挪动,几秒后终于无法忍受,下了车。
  
  附近有个医生,接到通知后紧赶慢赶,刚好到场。一见到他,胡子都吓得翘起来,要行礼,他不耐烦地让对方以诊疗为重。
  
  这时,科洛雷多才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她满头是汗,紧闭着双目,在痛苦中呈现出奇异的安详,头发乌黑,打湿后扭曲成一条条蛇,横在脸上。身旁有个男子,与她年纪相仿,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给出些许力量。科洛雷多移开眼睛,仿佛遭到火焰灼伤。一瞬间,他被这一场景打动了,感到一阵心悸。
  
  医生也慌,但强自镇定下来,抹抹手上的汗,先说了一句自己并没有接生经验,一边已经让周围的人都背过身去,开始跪地查看具体情况。科洛雷多趁机和阿尔科一块回到马车上等,听着外头似乎无休止的惨叫声,心绪不宁。其间阿尔科询问过要不要干脆改道,他拒绝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没有对话,仿佛言语本身会亵渎此情此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人群里迸出欢呼,几乎把啼哭声淹没了。科洛雷多听见有人去帮忙,把虚弱的女性扶起,人流渐渐散开,哭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有人走上前来,是之前安慰产妇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是个男孩,脸皱巴巴,红得要滴血。眼睛细长,先前哭过,湿润润的,视线始终追寻着父亲,小脸上带着泪痕。科洛雷多还在纳闷他要做什么,这人已经把孩子抬高了些,好像那是稀世珍宝。
  
  “请您为他起个名字吧,主教大人。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由您见证的。”他说。
  
  科洛雷多想反驳并不是这样,你的妻子,或情人,生产时我一直在马车上,看都没看,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应逾矩。他错就错在,往那小婴儿看了一眼。一种相似的感觉击中了他,使他头皮发麻,再次手脚发冷,莫名其妙地被打动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幼猫在呜呜叫唤,让人觉得自己整个儿地变软,要把全世界呈给骄横的小孩儿,好让其停止哭泣。婴儿降生后,第一个动作总是哭,好像要为母亲分担痛楚。
  
  他点点头,想了很久,久到面前的那双眼睛惶恐地垂落,才说出一个名字。再过多少年,他也得说,那真是个好名字。发音也好,含义也好。擅自冒犯他的男子千谢万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车子继续向前,很快把人群甩在后面。科洛雷多回头的时候,那对男女不知何时隐没在街巷里。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恶感。事实上,让所有人都厌恶你,也许比讨他们全员的欢心恐怕难得多。
  
  现在吹在他脸上的风没准来自维也纳呢,他想,心情愉快。虽然第二天,某个他除了对方交稿和演奏时完全不想见到的乐师闯进来,讲着莫名其妙的流言。
  
  “我还以为您拿小孩儿下饭,在夜里掳人来吃,桀桀狂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莫扎特亮开嗓子,提高音量,“您居然——会给人接生!”
  
  可惜,科洛雷多准头不好,茶杯没砸破金脑袋,倒是碎在墙上。他还要进攻,莫扎特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莫扎特这样捉弄他不是偶发状况。他热衷于恶作剧,最过分的一次,跑进主教宫的书房,在科洛雷多的圣经上写: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一排排名字强势地挤进了文字的缝隙,他气得从脸红到胸膛。后来列奥波徳送来一本全新的,言语间显示出为这顽童操碎了心。
  
  他心里怜悯莫扎特的父亲,与乐师对峙时不免要以此劝说,怎奈莫扎特倔得出奇,根本不听。大老远地从萨尔茨追到维也纳的后台,终究是做了无用功。科洛雷多一时没有走,多住了一段时间,十二月过了几天,他在晚上去找莫扎特。
  
  上回见面时,莫扎特靠钢琴支撑,又有怒意作兴奋剂,疲态并不明显。此时屋里没点蜡烛,科洛雷多借月光看见莫扎特衰弱许多,小心地维持呼吸,眼睛半阖着,有点水光,眼圈也红,像是哭过。
  
  科洛雷多的气恼一下就不见了,看到莫扎特现在的姿态,谁都会原谅他过去犯的错。他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力道很轻地晃了晃有点神志不清的莫扎特。
  
  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听见莫扎特嘀咕。一瞬间他都要笑了,可担忧立刻压倒他,科洛雷多再次摇动瘦弱许多的手臂,说:“不是做梦。是我。莫扎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莫扎特睁眼,视线如同醉汉走路似的晃了一阵儿,才对焦到科洛雷多脸上。他对着科洛雷多的鼻子说:“我……感觉不太好。我有一个请求……”
  
  “等会再说,”科洛雷多说,“我先去给你找医生。”
  
  莫扎特摇了摇头,像个小孩子,因为得不到糖果生闷气。他说:“求求您了……很快的。”往常不服软,这时低声下气地哀求,让人很难拒绝。
  
  他人生中头一次如此礼貌地问:“我可以吻您吗?”
  
  科洛雷多只觉痛苦。强烈的心悸第三次降临到他身上。他想抓着莫扎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因你而痛苦,无法入眠?然而现实是他死死扣住莫扎特的手腕,脸色骇人,说不出半个字。
  
  我就当您同意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太低了,因而陌生。
  
  黑暗中,一切都更加清晰:停留在他脸上又慢慢滑下去的冰凉的手指,边缘泛亮的金发,还有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如同垂死的蝴蝶最后一次飞至地面。轻而浅的呼吸又持续了一会儿,便静静地消失了。

  他站起来,呆了一会儿;等着眼泪消退。很快他被泪水擦亮的绿眼睛黯淡了,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就像没有一个病人在临死前要求亲吻他。这个音乐家哭着来,笑着走,奉献出去的远比拿走的多。科洛雷多想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但他实际上无法离开,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地留在这里。
  
  之后,科洛雷多木然地为莫扎特操办了后事。人们窃窃私语,关于莫扎特的死因,关于他的作品。维也纳。他生于此,又来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将来有一天,也许同样会死在此地。
  
  即使回到萨尔茨堡,他也没法摆脱莫扎特这个名字。到处都有人谈论他,总有人弹奏他的作品。莫扎特和他的音乐围攻了他。
  
  科洛雷多没办法好好睡觉。他闭眼后,总是会想起月光挂在莫扎特的脸上,而对方俯下身吻他的额头,像是祝他好梦。可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个晚安吻把通往安眠的门锁死了。
  
  过了几个月,他总算让那画面淡去,能好好睡上一觉了。议论莫扎特的人也找到新的事情做,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变故发生在几年以后,过程姑且不表,单提结果:主教宫里多了一枚头骨,妥帖封装,搁在地下室。没人知道这事,要是泄露出去不知要引多少风浪。这是莫扎特的头骨。
  
  动身去维也纳的时候,他瞒过所有人,把头骨带上马车。临行前,有个青年向他走来,身形抽得很高,一如多年前抱着婴孩的父亲忐忑地接近他。只是想谢谢您,他说,我的名字是您给的。他看了看科洛雷多,补充道,莫扎特的死,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时隔多年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令科洛雷多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当年看向婴儿那样,他去看青年的脸:平平凡凡,但年轻而富朝气,就是这样的人念出那个名字。他茫然地说谢谢。青年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呀,他说。
  
  出发后,科洛雷多靠在椅垫上,拿出装着莫扎特头骨的容器。他明知头骨没那么脆弱,却依旧不敢触碰,只是隔着玻璃去吻骸骨的额头,像是在徒劳地补偿什么。
  
  祝你好梦,科洛雷多想,尽管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莫扎特确实陷入长眠,但也永远清醒,高高在上的同时无限温柔,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人们的唇齿间汇聚成河流,奔涌不息,千百年地流淌下去。
  
  Fin
  
  
  
  
  
  
  
  
  
  

日常混邪杂食,正逆互攻无所谓,产出基本只产otp。bgglbl都会吃。

【主教扎】再回罗马

  他们抢在演出之前,跟父亲百般恳求,南奈尔急得都要哭了,才求到来之不易的一个首肯。姐弟俩已小有声名,但还没到会当街被人认出来的地步,于是两人放下心,要前去向往已久的地方。列奥波徳牵着他们,一手一个。
  
  这次出行是她先请求的,为了让弟弟透一口气,效果不错。沃尔夫冈开心得几乎按捺不住,要蹦跳起来,经常冲她感激地笑笑,双唇分开时,因为缺了一颗牙,笑容有点滑稽。来意大利前他报告说又有颗牙迫不及待地要逃逸,南奈尔自动翻译成这颗牙松动了,几天来处处注意,实际上它也没有掉下来。
  
  “可能是它改变主意了。”沃尔夫冈今天早晨坐不住,牛奶喝了一半就下定论。
  
  列奥波徳握紧叉子,说:“好好吃早饭,沃尔夫冈。不然你就别去了——”话还没说完,小天才立刻端正坐姿,规矩地进食。
  
  晨练自然少不了,她拉提琴,沃尔夫冈弹钢琴,父亲在旁监督,脸上的笑很满意。这一瞬间和萨尔茨堡里的那些早晨别无二致。南奈尔有点想家,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换衣服的速度也跟着提升,用心程度不减,出来时依旧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子。
  
  小公主,父亲说。
  
  他们一路上走啊,笑啊,风吹在衣服上,每一分凉意都是快乐。终于,目的地到了,南奈尔探出头,瞧见沃尔夫冈两眼都要放光,不由得抿唇微笑。
  
  这里景致不错:殿堂恢宏,水映着天色,波光粼粼,池底铺了一层硬币,也是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罗马此时初具气象,后世那种繁华的影子已经能见到。列奥波徳松开手,两个小孩儿欢呼一声,向前跑去。
    
  他们趴在池的边沿,仰头看俊美的神像,又对背景里的宫殿发表一番评论。路边有人经过,冲这可爱的景象一笑,慢悠悠地走开了。
  
  沃尔夫冈憋得脸都红了,才小声地冒出一句:“许愿池。”她看向弟弟,毫不意外地见到他憧憬的笑脸。连日高强度的学习、训练和表演在他眼底抹上重重一层青黑,看着让人心疼。
  
  “是的,”她说,牵起他的手,沃尔夫冈,小小的沃尔夫冈,上天的馈赠,手心里原来也会渗出紧张的汗,湿漉漉的,像幼犬的鼻。
  
  南奈尔告诉他:“这里就是许愿池。背对着它投一个硬币,你就可以许愿。”
  
  沃尔夫冈嗯了一声,又问:“几个?”
  
  “你好贪心。”南奈尔说,笑嘻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沃尔夫冈指责说她其实也不知道,南奈尔耸耸肩,表示承认。
  
  “三个。”列奥波徳走到他们跟前,摸了摸南奈尔的头,然后是沃尔夫冈,“投硬币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其中一个必须是‘再回罗马’。”
  
  沃尔夫冈若有所思,点点头,脸颊松鼠似的鼓起来,肉嘟嘟,白生生,让人有捏一捏的冲动。
  
  “姐姐,别捏。”他含混地说,口水差点流下来。列奥波徳温柔地拿开她的手,取出几枚金币,分别搁到两人手里,叫他们许愿。
  
  于是南奈尔和沃尔夫冈一起转身,心脏砰砰跳,硬币捂在手里,温热了,便向后抛。先后两声响,她知道没有一枚落空。列奥波徳这时也照做,又一声扑通。
  
  南奈尔开始许愿:将来有一天要再回来这里瞧一瞧,还希望家人身体永远健康。她偷偷地把最后一个愿望留给自己:想要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才华横溢,跟沃尔夫冈并排站在一起,共浴荣光。
  
  南奈尔去看弟弟,沃尔夫冈闭着眼睛,挺用力,脸显得皱巴巴的。要不是知道他高兴得都快要上天,恐怕会有人以为这孩子要哭了。
  
  半晌,那张小脸舒张开,南奈尔凑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沃尔夫冈却别开眼睛,神色有点羞怯,不愿张口。南奈尔嫌弃他小气,去问父亲。
  
  列奥波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牵起两人的手,快到家时才用和风一般轻的语气说:“我希望……你们的母亲和你们两个能健康地生活,而你和沃尔夫冈,南奈尔,总有一天你们会功成名就,然后我们一起再回到这里。”
  
  回家也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下午还有表演。没得抱怨,都是为了他俩好。但沃尔夫冈就是有让无聊的空间炸开缤纷色彩的魔力,进门后,他噗地一声,吐出一团白色,定睛一看,还掺着血水。
  
  “那颗牙!”他嘴里漏风地又笑又喊,“它掉了!”
  
  惊喜的呼喊在他脑海里飞旋,回音从窗子溜走。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正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脑袋,看熟识的小朋友写谱子。
  
  “阿玛迪,阿玛迪。你冲我笑一笑。”被呼唤的男孩不为所动,不过仍是抬起头来赏他一眼,脸板得紧紧的。见状,莫扎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吐吐舌头,让十指相对,翻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拜托啦,阿玛迪,”他看着手说,“让我瞧一瞧你的牙。”
  
  阿玛迪似乎是权衡了一会儿,觉得要是现在不从,会一直被纠缠到午夜,便爬到他旁边,趴在他的胸膛,不情不愿地张开嘴。他的牙和年龄一样定格,具体而微,淡淡的白色让莫扎特想到镜子里那一圈奶胡子。
  
  “你会掉牙吗?”他饶有兴致,戳戳阿玛迪的脸。男孩翻个白眼,跳下床,又回身扯他,要让他写谱。
  
  莫扎特觉得这应该是“不会”的意思。他没有阿玛迪的劳模精神,埋头工作,除了大男孩耽溺享乐时以外从不抱怨。可如果能享受生活,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在所有人里,他偏偏要为科洛雷多工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向池子许愿“不要遇到讨厌的上司”,反正它挺灵验。莫扎特坐在椅子上,后仰,让它两条腿着地,整个人快摔倒,一个危险的姿势。他又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的阿玛迪,那大概是他愿望的产物,他想。
  
  再回罗马放到最后一个。莫扎特记得硬币握不紧,因着汗水润滑它在手心里滑溜溜的像条蛇,要跳起来咬他,疼痛的幻觉出现,定定神又消失。最后再说回到罗马,他提醒自己。
  
  他想,我要家人身体健康。啊呀,这池子怎么这么小气?刨去这一个和必须的那个,居然只有一个空位。这时他想起上回表演时大家都夸他神童,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罩上,眼部闷热潮湿,但他闻着室内的香风(连那都是闷闷的),心里高兴:大家都爱我,都爱我的音乐。于是莫扎特想,我真希望自己永远年轻且天才啊,这样就能留住他们的爱了。到时候我带家人来,再回罗马。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爱不那么真挚,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另外一些本来坚固的,同样有可能被破坏,被意外,突如其来的疾病,或者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的生活。无论如何,该走的总是留不住,但他太小了,小到没办法理解,小到把作品与作者本人等同。
  
  “阿玛迪,”莫扎特唱歌似地说了半句,“别写了,为那科洛雷多不值得——”话没有讲完,小孩儿忍无可忍,伸手一推凳子腿,铛,他倒地,揉着吃痛的后脑勺,久久回不过神。
  
  他重重地叹气,生活令他窒息,这片土地让他觉得暗无天日。莫扎特抱怨着,还是写起谱子,创作音乐时他总是十分投入,之前心态再差,这一过程本身总给他无限快乐。
  
  这时候他只觉得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主教是可恶的奴隶主,把他当宠物看。莫扎特心里恨得要命,喝饮料时嚼冰块,满脸仇恨,像要把仇人的骨头大嚼特嚼。他决计想不到,将来竟会有一天,两人能平静地坐在一块谈心。
  
  科洛雷多坐着,书搁在旁边,莫扎特直觉到它的内容应该十分晦涩。莫扎特躺在他旁边,抻开长长的手脚。和罗马一样的夏天,风拂过草地,穿过树叶,声响如潮水一般涌来。
  
  许愿池?科洛雷多沉吟一会,告诉莫扎特自己也曾听闻过。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他说,脸上浮出点嘲笑的神情,“不过我倒是不感觉意外。”
  
  “它很灵的。”莫扎特辩解道。
  
  科洛雷多问:“那你许了什么愿?”
  
  莫扎特愣了,呆滞的神情取悦了科洛雷多。他的发丝里插进裹着皮革的手指,科洛雷多梳理那一头金发,仿佛在安抚一只猫。
  
  “我希望……”他喃喃道,神情一定是变得糟糕了,因为科洛雷多瞬间紧张起来,大拇指刷过他的额头。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希望我的家人身体健康。”莫扎特还是说了,对方的神色更为严肃,带着遗憾和愧疚。
  
  阿玛迪趴在他旁边作曲,科洛雷多还是看不见他。他们都想起他逝去的母亲,科洛雷多脱下手套,攥住他的右手,阿玛迪腾出按在纸上的手,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
  
  有一瞬间,莫扎特想起和姐姐一块去许愿池的路上,父亲牵着他们两个的光景。他感觉自己像父亲。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有一天同样会死的。和家里养的小狗,母亲,科洛雷多,他自己和阿玛迪一样。他又想到科洛雷多比他年长这么些年,肯定会走在他前面,不禁害怕起来,胃里发空,喉咙干涸。
  
  他亲亲科洛雷多的手指,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我还希望自己永远年轻,”科洛雷多发出一声不敢置信、又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笑,“永远那么……富有才华。”
  
  “你的确是。”科洛雷多应道,低头吻他,很费力,好在他不介意,“你当时还小,怎么会想到这些?”
  
  莫扎特慢吞吞地说:“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永远爱我。”
  
  他的手发痛。科洛雷多力道加重了,又迅速松开,抱歉地吻吻莫扎特的额头。
  
  希罗尼穆斯。莫扎特含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他犹豫着要不要轻轻地念一声,结果它化在口腔里,便放弃了。
  
  他问:“你爱我吗?”
  
  科洛雷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说:“一天里,我一万次地因为你生气,但听到你的音乐,就立刻觉得所有的过错都是可原谅的。”
  
  莫扎特不吱声,转头看阿玛迪,眼泪没有流出来,顺着眼眶回去,嘴里一股咸味。男孩先前见他情绪好转,已经收回手,埋头苦写,世间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惊扰他,他醒着写作,却像身处梦境。
  
  爱我的音乐不等于爱我,他委屈地想。他又想,科洛雷多不能一直拘着他,总有一天他要走的,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可住在里面的人数量太多,不能要求主人只为其中一个把笼子打开,那不现实。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信了,那个池子。”他盯着阿玛迪,男孩的侧脸无喜无悲,超脱人间。
  
  莫扎特抬起上身,搂住主教的脖子,对方顺势把手搁在他腰上。他咬着科洛雷多的耳朵呢喃:“你没办法永远关住我。”科洛雷多抱住他,把头埋到他瘦削的肩,闷闷地说我知道。
  
  科洛雷多总是表现得,或者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一开始,莫扎特以为那是上位者的傲慢,后来明白那确实是源于对学识的自信。书海赋予他洞察力,让他从一滴水里见到大海,可他却理解不了莫扎特。
  
  而莫扎特曾拥有过他。
  
  也许人和人之间要互相理解只能通过音乐。大家爱他的作品,那谁来理解他?谁来爱他?
  
  他伏在病床上,满脑迷思,汗水涔涔,想,我有过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所有人都离去了,只有阿玛迪不抛弃他,但更接近于一个梦魇。音乐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里,汲取养分,茁壮成长,肥料却是他的生命。
  
  现在的工作强度不如从前大,但他毕竟生着病,因而累些。小时候感觉起来倒是辛苦得多,可那时他真心快乐。他还记得自己转过脸,太阳刺到眼睛,慌忙低头,一再描绘要许什么愿望,结果那池子和他开了个玩笑。
  
  家人的健康。永恒的年轻与才华。再回罗马。他可以付出所有东西,只要能让第一个愿望实现。可惜。
  
  他转头,无奈地,痛苦地,认命地说:“我没有血可以给你了。”
  
  

  
  
  
  
  
  
  
  后来,南奈尔去了罗马。风景相似,人的情感却会变。她独自咀嚼着回忆,手里总觉得空,好像本应牵着什么人。到头来,当初许下愿望的三个人里,只有她践行了再回罗马的承诺。
  
  
  
  Fin
  
  
  
  
  
  
  
  
  
  
  
  
  
  
  
  
  
  
  

【主教扎】苹果

@Ravion 点的主教扎!直接自我放飞了(。

  莫扎特猫在床上,脑袋里一片混沌。他用力地想了想,觉得苹果应该是长在树上。和这个沉闷季节的不同,枝条满是绿叶,藏着红果子的那种树。他好几天没见太阳,冬天了,天阴。窗户关再死也没用,冷意依旧渗到骨头里。夏天多好,他吸吸鼻子,鼻腔作痛,太冷了。
  
  他记起一棵树,不是苹果树,不结果,枝繁叶茂,树荫下十分凉爽,虽然他没体验过。
  
  信就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放在那有几个月了,桌子上乱得很,最近才翻出来,是个偶然。他看见信封上凌厉的字迹:给莫扎特,寄件人名字熟,是气愤地回萨尔茨堡的那位主教。莫扎特把信摁在胸口,心脏砰砰跳,这些天来第一次想,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想见姐姐,为她梳理头发,他欠她漂亮的裙子和一万句道歉。她或许会原谅他,或许不会,都没有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去市场,买很多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有奶香。
  
  他还想去主教宫。
  
  很久以前,他没走,还很年轻,人生的华彩章还没来,那时是积累的阶段,他为主教工作,得拿着乐谱到对方的住处去交差。有那么一回,科洛雷多不在睡觉,也没待在书房。莫扎特找到庭院里,一阵凉风吹过,满庭的绿色都在摇动,树叶在涨潮,而主教在树下的阴影里避暑,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那张侧脸。
  
  叶子揉碎阳光,他的头发落着星星点点的光,平日看去是棕褐色,这时显出金色来。最妙的是他的双眼,比树叶更亮的绿,里头也点着金斑。科洛雷多微笑着,眼角有细纹,轮廓柔和。不生气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
  
  就在那一瞬间,莫扎特的心重重一跳,他感到腹腔里出现了一丛珊瑚,它疯狂地长起来,横冲直撞,内脏全都让道,瑟瑟发抖,这种影响延伸至双腿,抽掉他的膝盖。脚软了,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跪下来了,但没有,他跌跌撞撞地冲向科洛雷多,胡乱喊了一句什么,丢下那叠谱子,用和来时一样的速度跑了。
  
  莫扎特一路逃回家,撞在南奈尔身上,她笑着问怎么了,有点惊讶的样子,他只是摇摇头,冲进房间,脸埋进枕头。他全身发抖,心想这不可能,这不可以。阿玛迪在他旁边摇了摇头。
  
  “我能处理它。”他对男孩说,“会过去的,只是一时冲动。”
    
  因为就是这样,现在这个时候他的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每一次都极度热烈,像短暂开放又迅速凋谢的花朵。
  
  阿玛迪看了他很久,谨慎地点点头,依旧不甚赞同,但还是扭回去写谱子。
  
  后来,他也的确以为自己处理好了,毫无来由且不可救药的心动没有发展成一段恋情,否则争吵绝对会变得尴尬万分。他为主教的傲慢气到要发疯,离开家乡的时候,和其他游子不同,他心里在想:我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现在,他想,回去一次也未尝不可。多少年了。他想看看建筑布局是否和原来一般,人们的风貌如何改变,他们的鞋怎样吻过地面。女士们将有崭新布料做成的裙子,裙摆波浪一样起伏,酒馆里会有男人们碰杯的声音。(会有人讨论他吗?)
  
  还有科洛雷多,他脸上说不定会多几条皱纹,头发里会掺入白色,牛奶一样的,胡子大概也会长。一个留浓密络腮胡的科洛雷多在他的脑海里出现。他笑了。
  
  莫扎特想回去看看,他像从战场归来的残疾士兵,为曾拥有后来却失去的事物痛苦不已。这痛苦由心及身,冬天的阴郁作用在他的心灵,同时带来高热,他觉得疼,似乎有人要拿他的肋骨作八弦琴,在上头刮来擦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再次取出信,细细地读,琢磨科洛雷多写信时的心态。他猜对方当时应该没完全消气,极力压着怒火,有时候一行写到半途会突然一顿,墨痕格外浓重,应当是忍无可忍了。科洛雷多一定拧着眉毛,凶巴巴的,嘴角往下撇,没准还会咒骂几句,音色很沙,像苹果。莫扎特原以为科洛雷多写信来是为了逼他回去,但事实并非如此。
  
  1791年的夏天,科洛雷多想到面对面永远没办法把话说开,于是寄出一封信,试图和解。在结尾他没让莫扎特回来,只是别别扭扭地添一句:“你的邻居移来一棵苹果树,想必秋天就会结果。”他都没问,你要不要回来看一眼。都藏在字里行间。
  
  这封信没能立刻被拆开,它静静地待着,在冬天才被发现,此时已过了最佳时机, 新鲜的苹果吃不着了。
  
  现在是冬天,十二月刚刚来到,而他生着病,身体虚弱。但再撑几个月,春天是生机勃勃的季节,在和煦的风里他会好起来;夏天,主教又会站在那棵树下乘凉,他偷偷地希望科洛雷多能对他笑一笑;秋天,就像信里说的那样,树会结果。他可以考虑给科洛雷多几个,虽然对方很可能拒绝。不过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坐在草地上一起吃苹果。
      
  这红润的果实,莫扎特在想象中勾勒出它可爱的线条,圆滚滚的形状,他猜度它的滋味,酸味多些还是甜味多些。莫扎特会切开它,用刀尖挑起一块扔到嘴里,苹果汁水将会达成酸甜的完美平衡,让他不再口渴。他可以爬到苹果树上,摘掉所有的果子,头发里混进树叶,傻笑着跑掉,用曲子补偿。科洛雷多会训他,他可以拿果子贿赂。
  
  莫扎特终于下定决心,到时候要回去一趟。
  
  想到这,寒冷和高热都没有那么不可忍受了,于是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打算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RAM】捕蝇灯

@境列 点的总统&迈阿密

  
  你走进夜店,闪光灯照得人眼底发黑,太亮了,而且刺眼,有一瞬间,你想到前段时间买的捕蝇灯。下属对这一举动的动机多有猜测,但你的想法很单纯:你想买,你有钱。
  
  它在同类产品里不算典型,外形独特,是老人张大嘴,口腔里发光。姑且不管这个,你很确定一个普通的捕蝇灯不应该有定时报数和时不时发表奇妙演讲的功能,但考虑到制造者的身份,也不算太奇怪。
  
  至少,不会比你眼前的人更奇怪。这家伙肤色黑,双眼在强光下蓝到发白,像闪电;穿着暴露。嘴里含着根棒棒糖,好像永远舔不完,拿出来时你看到它是艳俗的粉色,大小甚至没变。他用发箍束着头发,狮鬃毛一样披在背上,褐色的根,再往外是金色。要留到这个长度,起码得一年半,接发或者用药则另当别论。
  
  一开始,灯光没扫射到他脸上时,你以为他长了雀斑,直到彩光掠过他的脸颊,你才看清那些雀斑其实是小亮片,形状圆圆的讨人喜欢。
  
  这里的音乐很吵,他开口时,你几乎没有听清:
  
  “所以,你为什么到这来?”
  
  “我以为所有人来这都为了同一个目的。”
  
  “鬼扯。”
  
  他在你对面笃定地说。你们坐在长沙发上,腿边堆着方枕,布面上中指竖立,看起来很柔软。
  
  “你来才不是为了,我不知道,看人跳舞或者喝酒。气质不一样。”
  
  桌子隔断你们两个,他拿起上头的橘子——顺带一提,盘子很精致——懒洋洋地剥了起来。他的指甲涂了色,蓝底,粉圆点,资料的补充部分里写:据说每周都换一次样式,具体如何全看心情。上周就应该来,你想,那时候他的十枚指甲跟他的外套一样,生着豹纹,有皮草的气质。
  
  “希望你不要介意,”他把橘子平分,其中一半丢到嘴里,后半句说得含含糊糊,“但你看起来挺怪胎的。”
  
  你冷静地想,鬼扯。比起你来,他更像怪胎。
  
  和你们两个名字相同的其他所有人几乎都为女同学神魂颠倒,被冒险所困,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平庸又荒唐,要不怎么会被说可爱呢,而他太奇怪。他软软地陷入沙发的靠背,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背挺得笔直,他的头高仰着,下颌则收起。
  
  他在笑,一边的脸颊鼓起,等待着你的回答。你不打算再掩饰,回应道:
  
  “我听说你很特别。”所以就来看看,事实证明不虚此行。
  
  你再一次地想,应该早点来,但那不可能,上周你在处理公务,之前的几周,提都不要提。杀人并不总让人愉快,在成为常规时尤其如此。
  
  他的喉结滚动了,脖颈在仰头的动作中暴露出来,也是橄榄色,适合系一条缎带。或者项圈。你可以拉着铁链,用大力气,看看能不能抹掉他脸上从容的、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注意到但的确不屑的笑。
  
  “你可以直说你喜欢我。”他说,“或者那种烂俗台词,你引起我的注意之类的。”
  
  他笑得更厉害,而你不明白笑点在哪,这句话的前半一派胡言,后半却是事实。
  
  把另一半橘子也吃掉,他接着说:“嗯,让我想想。如果你要跟我约会,起码得先预约。”
  
  你觉得他思路跳得太快,跟你完全合不上。是的,就是这样,这个舞者,异类,怪胎,除了名字和脸,与你无一处相似。请不要提身材,他常年为舞蹈做训练,体型纤长柔韧,而你在生死中挣扎出一身肌肉,藏在规规矩矩的西装下面。
  
  但正因此,正因为他和你,和其他无数个人这样不同,你才被他吸引,走进平日不屑于一观的场所。你联想到捕蝇灯,他发出幽幽紫光,而你是趋光的昆虫,活在黑暗里。就现在,碰他一下,说不定会出现一声啪,空气里能嗅到焦糊。
  
  他的手指染上黄色,在变幻的灯光里不太明显。似乎是有点失了兴致,他指指你的上衣,说:“你穿得太正式了。谁会穿着西装逛夜店?”
  
  你假笑了一下,扯松领带,解开第一和第二颗扣子。来夜店通常不是个好主意,不过与他的会面能改善这一点。下周没准能过得好些,没那么多招人烦的事件。
  
  那么,你想,希望他的独特不只是流于表面。
  
  你问:“你是自己把头发留到这么长,还是用了别的手段?”

【RAM】Why not

@吱晓 点的HM/EM……比较短……

  他的头发刚剪完的时候很短,扎手,像青春期下巴上新长的胡茬。Morty Smith一大早起来,就看见几根短短的胡须冒出来,如同春天钻出地面的草芽。他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会儿,感到很陌生。他揪掉那几根胡子,旋开门,异域来客蜷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Morty走上前,把他踹醒了。自称健康版Morty的男孩睁开眼睛,没有生气,咧嘴笑开,有点瘆人。
  
  “早上好。”他轻快地说,还挥了挥手,看不出发火的迹象。
  
  这以德报怨的做法没能为他赢来好感,只是让Morty更为厌恶。他讨厌看不透的东西:Rick;在某些夜晚,他自己;而现在,另一个Morty。
  
  Morty没理,拎起没骨头似的男孩,命令他去洗漱。把他带回临时住所是一时起意,并非出于理性,更近乎于一种本能:他直觉到这人可能对自己有好处,于是捡了回来。
    
  正如大多数故事里描述的一般,两个人相遇时,正下着雨。雨水总也落不尽,打在晚归的Morty身上,洗去血迹。浅淡的红色河流般汇聚,最终停在某个身影旁。他躺在小巷里,同样浑身是伤,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睛。对视的两个人一站一躺,姿势迥异却宛如镜像。
  
  他听到,远处车辆的轰鸣渐渐靠近,放大,音量逼近峰值的时候,强光掠过,照亮那人露齿而笑的脸。后背炸开一阵电流,汗毛统统倒竖,他意识到危险,这个笑得毫无疼痛,天真得吓人也空洞得吓人的伤者是另一个捕食者,激起他对同类的警惕。
  
  突然,一张欠揍的笑脸探出浴室的门:“我能用你的牙刷吗?”
  
  莫名其妙,Morty想,我明明买了新牙刷,拿出多余的杯子,还匀给你一条毯子,不然你晚上睡觉还会发抖,多么可怜。两个人都知道这里住不长,但Morty依旧妥当地准备好日常用品,像是想要安居下来。
  
  “不能。”他说。
  
  顿了一会儿,Morty补充道:“你的杯子是黄色的。”
  
  他明白对方不会真的故意认错他的杯子,或用他的牙刷,如果足够珍惜性命。但他仍然稍稍期待了一下较他短些的褐发因沾血而凝结的景象,光洁的额头上会出现一个血洞,洞眼里窗外蓝天一览无余,血会流到他还没长出胡茬的下巴,就像那天雨水磁石一样向他靠过去,危险人物亮着一嘴白牙,像鲨鱼。  
  
  留着他吧,为什么不呢,大可以把他一并带着,Morty相信这个人下手不会犹豫,他没有那么冷酷,但也不温柔。一个劣质的半成品,号称抽走了毒素,然而没有人能完全摆脱阴暗面。
  
  门发出咯吱的响声,房子年久失修,四处都像老年人的牙,松动、脆弱,不掌握技巧,就难以避免噪音。噪音制造者从门里出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恍然间会以为其实是自己在走,迎向一面更衣镜。
  
  他的倒影走到他面前,站定,手插在兜里转了一圈,兴致很高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没等回答,他已经在Morty旁边坐了下来,沙发垫凹陷,Morty感到倾斜。
  
  话题开启得突然:“你也应该去那里看看。”
  
  “哪里?”
  
  “心理排毒。也许你排完毒会变得和我原来一样,或者相反,更冷酷。不觉得挺有趣吗?”
  
  “不。我不会有任何变化。”Morty说。
  
  旁边的人扑哧笑了,而后大笑,话语像鸡蛋被搅散一样碎裂,能听到的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不成字句。
  
  “哦你真有意思,”他眼角带泪,笑出来的,“太有趣了。我应该吻你。感觉一定很奇怪——你吻过镜子吗?我想是一样的。”
  
  他说着,手已经伸过来。Morty头发长得快,十几天来长出一截,细,软,栖在对方的指尖上。再往下就是指肚,没有握枪产生的茧子,也没有意外造成的各种伤痕。
  
  吻,可以啊,为什么不呢。他分开嘴唇,薄荷牙膏在舌头上带出辣味,像火在烧。
  
  
  
  

【主教扎】十八世纪PTSD

※有很严重的捏造和絮絮叨叨………标题纯属瞎编……
  
  
  

  
    
  他就那么站着,鞋底踏着地毯,低头,直勾勾地盯着茶点。莫扎特看起来无辜极了,跟从酒馆里被揪出来时拼命思考脱身法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说话,不笑,也不动。
  
  他是一个倒影;是深井里那一声扑通,扔枚石子,要等很久才能等来这么一声响。
  
  科洛雷多想说话,忍住了。阿尔科正站在他背后,遮挡阳光。公务太多,加冰的午茶用来让他不要被琐碎事物烦死,难得的闲暇却被幽灵破坏了。他端起杯子,叹气,几口饮干茶液,继续投入无休止的工作。
  
  风扑到他脸上,夏天,被太阳烤得极热才放进窗。一同飘进来的还有乐声,作者是莫扎特,最近热潮卷土重来,四处演奏的总是他的曲子,萨尔茨堡人民在他生前嘲讽他,死后却热衷于用这种方式悼念。
  
  未免太可笑,他想,吩咐阿尔科关上窗。
  
  过一段时间房间里会变得闷热,而他会妥协,让热风和乐曲重新填满寂静的空间。但现在,科洛雷多只想安稳片刻,照常工作。
  
  莫扎特去世八月有余,他一滴眼泪没掉,也没去看维也纳的那块墓。一个人死了,他是平民还是贵族,是音乐家还是别的什么,对社会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附近菜场的商贩们谈论这件事,一周,两周,然后砰!萨尔茨堡又出了新的话题,新的谈资,话语的流向就此改变,他的死亡渐渐被忘却。
  
  当然,科洛雷多不会忘,只不过到底是不能指望他悲痛至极,服毒药殉情,或者唱着歌投水,身边围满鲜花。那像话吗?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科洛雷多想,树林里格外高的一棵死了,其他树不还得接着过。从这方面看,他在莫扎特的交际圈里,对突发事件是接受的最好的。
  
  阿尔科有不同意见,看得出来。他把问题含在嘴里好像那是一枚自杀用的苦药:您就真的一点反应没有?
  
  请体谅他,毕竟从听到莫扎特死讯的那一天起,科洛雷多就总能在主教宫里看见穿着白衣的幽灵,周身发光,面上的表情刻板而且不会变化,像个俄罗斯套娃。若非他再三问询、仔细确认,恐怕会以为这是莫扎特蓄意而为的报复,目的是吓他一跳。
  
  如之前所说,幽灵不做任何反应,但会走动,在他坐着处理公务时会看他写字,喝茶时看那些茶点,看他的茶杯。科洛雷多问过他为何而来,也打探过他究竟是什么,统统没有得到答案。一个比较恐怖的猜想是他疯了,所见皆是幻觉,但疯子当不好主教;更何况莫扎特的死没让他难过到那个地步。
  
  总而言之,应该躺在棺材里的人要是天天在跟前晃,恐怕没什么人会真的有此人已死的实感。
  
  那一天阿尔科手指颤抖,徐徐走进门来,告诉他莫扎特去世了,要葬在维也纳。
  
  他说:哦。
  
  科洛雷多的反应想必是出乎阿尔科的意料,因为等他抬起头,阿尔科仍没来得及收回目瞪口呆的表情。
  
  照他后来忖度,当时他也许应该掉泪,用不太雅观的方式,干脆用手捂住脸,戏剧化地大哭一场,让涕泪毁了自己心爱的手套,才不至让下属失望。现实很残酷:他的确没什么感觉,放在剧本里会被观众大骂冷血。
  
  当晚科洛雷多躺上床,正要合眼,压挤成薄薄一线的世界里突然闪起白光,原来是莫扎特,全须全尾地站在床边,面色苍白,跟他对视着。
  
  他发出一声笑,说,你果然没死,跟我吵的时候多精神,怎么可能就死了。来,跟我说说,你怎么从维也纳过来的。这次我姑且原谅你擅闯主教宫。
  
  莫扎特不答话,科洛雷多有些生气,开了这么个天大的玩笑,还在晚上跑过来一言不发地看他睡觉,实在让人火大。他伸手去够,手指头直接穿过了白色的衣袖。
  
  莫扎特没有实体。这是个幽灵。他的表情空洞,像是睡着了。
  
  科洛雷多突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莫扎特还没出走,那时他还会写谱,尽管大部分时候都会迟到,但偶尔也会展现出异乎寻常的耐心和责任感。
  
  就一次,他带着乐谱跑进书房,科洛雷多有事出门,莫扎特令人惊异地等了一个下午。科洛雷多记得那是春天,夏天马上就要来,气温还没变高,尚且可称作宜人。
  
  那个下午太适合睡觉,他应酬时不得不忍住困意。莫扎特不用强打精神应付来客,自然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盹,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蜷成一只虾。
  
  等到回返,地平线已经吞下夕阳,天色染黑,星星闪亮。月亮在云朵后沉静地发光,色泽令他想到桌旁点的白蜡烛,和散场时餐盘里冷掉的油脂。
  
  暮春,多好的时节,晚风不似盛夏那般灼热,带着凉意轻轻扑到脸上,心情好的人会觉得那触感像亲吻。科洛雷多没想到书房里有人,推门时声响不小,地上那只白虾倒是没有惊醒,不省人事,看着像具死尸。
  
  科洛雷多走近了些,看他安详的侧脸。莫扎特已经不小,脸上早没了婴儿肥,可神态过于放松安详,二十岁的颧骨,十岁的表情。他着了魔似的,想低头仔细数数月光下到底有多少根浅色睫毛在扑闪,但还是毫不留情把他弄醒了。
  
  虽然睡过去了,但他确实整个下午都在等。科洛雷多指出这一点时,完全没想到莫扎特会气冲冲地把乐谱摔在桌子上(就像初见时他做的那样),夺门而出。
  
  睡着时他的表情和定格在科洛雷多眼中的出奇相似,而后者在往后的多年也没有什么变化。
  
  即使科洛雷多去拜访南奈尔,幽灵依旧是那副天真但茫然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让人失望之余不禁火大。
  
  南奈尔给他开门,门板向外转,她的脸一点点露出来。这时候,莫扎特去世还不到一个月。说句大不敬的话,把那位从坟里挖出来,恐怕都比他的姐姐更像活人。她不太健康,头发有点乱了,脸色和瘦弱程度一样病态。更重要的是她的双眼,里头一点亮光也没有,如同炉中灰,有复燃的可能,但至少此时一片死寂。
  
  她曾辉煌过,跟着弟弟一同巡回演出,被父亲和观众夸赞才华。不知何时大家都开始叫她“莫扎特的那个姐姐”,同时叫列奥波徳“莫扎特的父亲”,在私下里称呼科洛雷多“把莫扎特赶到维也纳的主教”。最后一个偏离实情甚远,他懒得纠正。
  
  在她小时候,亲人全都健在的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的时光都是玫瑰色,她的双眼一定不是现在这样,带着深重的阴影,显然为失眠所困。莫扎特呀莫扎特,你把你的姐姐折磨成了什么样。
  
  您好,主教大人,她谦卑地开口,请问您驾临寒舍——科洛雷多打断了她,有点失礼,不过她没有介意。他给她钱,没有说慰问的话语,在逝者至亲面前,那只会显得虚伪而僵硬。
  
  南奈尔想推辞,科洛雷多说留着吧,就当是为了你弟弟。句尾的名词是个魔咒,她听到便浑身颤抖,几秒后才恢复平静,收下了足够她半年花费的钱。
  
  拜访南奈尔的住所完全是个意外,他在路上看见那扇门,情不自禁地下了马车。回主教宫时他倚在软垫上想:她确实非常痛苦。莫扎特就坐在他对面,一如既往,什么也没有说。
  
  他又开始琢磨,莫扎特到底为什么出现。不是思念亲人,面对父母的墓碑和姐姐,幽灵没有变化。跟音乐也没有关系,乐师们多次排练他的作品,甚至他自己也在琴房里演奏过,用钢琴,用小提琴。莫扎特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科洛雷多想这个问题想了大概有五年,阿尔科,又一次地,惨白着脸走进来,手指发颤。他站在他的书桌跟前,非常小声地报告莫扎特的遗孀用他坟墓的位置换来一笔钱。有人出于科学研究的目的挖出莫扎特的头骨,要探索天才的构成。
  
  他先去看康斯坦斯和她的孩子。她仍是短发,利落,但和南奈尔一样,双眼黯淡。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潇洒的女人相比,她过于消瘦了,而且神态几乎要让人以为,如果不是有两个儿子陪伴,她就要扔下茶壶,一路走到莫扎特的墓前,躺到那具无头骨架旁边。
  
  科洛雷多谢绝了她的茶,同样提供资助。他还花了三倍的价钱买来莫扎特的头骨,让阿尔科替他拿着,两人凯旋萨尔茨。
  
  他在马车上讲:“太可笑了。莫扎特的才华是神赐,跟大脑构造一点关系都没有。”阿尔科说是,给他的笑声伴奏。
  
  当然啦,这整个过程里莫扎特(幽灵)还是摆着那副死人脸,毫无变化。
  
  车轮辘辘转动,科洛雷多盯着那枚头骨。五年,一个人埋在土里五年就变成骨头。人死后应当没有感觉,不然那该是何等痛苦,感受着肉身渐渐腐烂。
  
  他在书上读到过远方的国度有独特的殉葬方式,那些人让死者顺河流而下,亮起灯火,唱安魂曲。污染的风险暂且不提,水流冲刷加之鱼虾吞食,要不了一年,血肉就会化为乌有。
  
  如此看来土葬倒是好,尽可能地延长了生前容貌的存留时间,即使除了盗墓贼和无聊的科学怪人以外谁也看不着。也许还要加上颇有冒险精神的画家们,据说他们解剖尸体来获取绘画的资料。扯远了。
  
  “你说呢?”想得出神,他不禁问。阿尔科十分迷惑,莫扎特还是不回答他。
  
  他把头骨放在地下室里,门锁了一层又一层。
  
  同年的冬天,十二月五日,风裹挟着雪片敲打脸颊,使人感受到一股寒意。科洛雷多选择在这天去维也纳。
  
  五年来科洛雷多头一次站在莫扎特的墓前,看着莫扎特的名字,想起的却是他姐姐和妻子的脸。她们悲痛,因为她们知道逝者不会再来,莫扎特已经死去,谁也无法改变。
  
  萨尔茨堡的主教歪歪头,看那几行字,里头浓缩了三十五年的人生。科洛雷多没有说话,三十秒或三十年的沉默,他大笑起来。他在笑,但不发出声音,全身都发抖,腰逐渐弯下去。地上多了几点飞溅的水渍。
  
  回去的时候,他的对面就没有莫扎特了。往后他也没出现过。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他是一段倒影和一声脆响,要看到他,你自己得先站在水边,往井里丢下石子。科洛雷多不承认他的死,想着一个活生生的莫扎特,于是幻影应召而来。
  
  思念的人消失,科洛雷多并不难过。相反,他觉得轻松多了,好像肩膀上无形的重担全都被拿走。
  
  之后他感觉到迟来的悲伤,不过应对得很好。又过了几年,科洛雷多搬到维也纳,实在是形势所逼。
  
  这时,科洛雷多已经很老了。作为一个老年人,他行使每天出门散步的权力,路边的酒馆里依旧会偶尔传出莫扎特的曲子,他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往往发觉水平不怎么样,还不如年轻的他。
  
  科洛雷多把莫扎特的头骨也拿来,放在琴房里,佣人大概颇有怨言,他不在乎。他有时会演奏,钢琴或小提琴。他看那枚骨头,回忆起多年前一个很好的夜晚,风吻树,云吻月亮,他本可以吻莫扎特,但没有。
  
  喝茶的时候,他放两只杯子。
  
  Fin

  
  
  
  
  
  
  
    
  
  
  
  
  
  
  
  
  
  
  
  
  
  
  番外:
  
  阳光正好的下午,科洛雷多在摇椅上醒来,发现脚边跪着个小男孩,银色假发,不过戴歪了,漏出一点金毛。他伸手想把碎发塞到假发套里,不想这一动作却让一直低头写谱的男孩猛地抬起头来。
  
  科洛雷多尴尬地笑了笑,说:“写得不错。”他指指那一沓乐谱,拼命回忆这身红底滚金的配色在哪见过。
  
  小男孩愣愣的,要抓他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阿玛迪,我总觉得这玩意儿可眼熟了,你来看看——等等你要干什么?”
  
  脚步声哒哒响,斜地里蹿出来一个莫扎特,一把抱起阿玛迪,教育道:“不行,他不行,知道吗?你看,科洛雷多老成这样,哪里经得起你抽血?你要是一扎他肯定就死了!”男孩翻了个白眼。
  
  他话说完,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科洛雷多,然后愣住了。科洛雷多此时直直看进他的双眼。莫扎特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又转回来低头问:“你觉得……他是在看那个头骨还是在看我们俩?”
  
  阿玛迪不屑地喷了口气,自己挪开莫扎特的手臂,跳到地板上,继续作曲。莫扎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他挥了挥手,试探道:“下午好?”
  
  科洛雷多也愣了会,说:“呃。”
  
  这一场面过于丢脸,他死后无数次因此被莫扎特嘲笑。
  
  “我看您得后悔一辈子。”莫扎特得意洋洋地说。
  
  科洛雷多神色阴郁:“你醒醒,死人没有‘一辈子’这种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