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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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扎】音乐之城

 
   今天阳光正好,轻风怡人,路上的行人也展露笑颜。是个好日子。维也纳一切如常,合唱的歌声远远地传来。可萨列里站在莫扎特门外,依旧觉得过于安静,这使他怀念起与他一门之隔的那个天才。毕竟莫扎特所过之处,音乐如影随形,城市永不寂寞,只要他在这里。

   他想起莫扎特。

  ……一个舞台,跟罗森博格一起…… 

  还没有到门口,他就惊讶地察觉到隐隐有乐曲响起……那是独属于提琴与钢琴,王与后的音色。他记得这里不该有钢琴的……罗森博格似乎没注意到,雄赳赳气昂昂地挺起胸脯,走进室内。 

  引起他疑惑的旋律,出人意料地,是从与莫扎特追逐嬉戏的女士身上响起的——准确地说,她的衣服。什么裙子能发出提琴的声响?他诧异地看向同行者,罗森博格却自顾自开始挑衅。 

  他听不到?萨列里又看向莫扎特,对方愤怒的表情并没有表现出听到不该有的东西时的惊讶。莫扎特蹬蹬蹬学罗森博格走路,就跟为了配合他似的,地板发出喇叭声。天花板也不甘示弱,一个男声高唱: 

  “可笑的宫廷来客,有眼睛却无辨析能力,一张妙嘴用于奉承和嘲讽,唯独不讲真话!”

   这场景固然超出想象,可当前最重要的还是接过莫扎特递来的乐谱。手指无意间相触,萨列里感到心灵剧烈地震颤。 

  翻开封面,他惊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被扑面而来的天才气息所打击,而是因为罗森博格已经走得很远,但他身上的衣服——莫扎特的手指曾扫过袖口——突然长长地吊了一声高音,嚎了一句“莫扎特!天才!”其狂热程度让人惊叹。

  这一声传过来,顿时众人身上穿的衣服,脚下站的台阶,乃至台阶底下的地板,都齐声附和道:“没错!”随后又齐齐演奏,各类乐器一应俱全,音量虽大,却不使人觉得厌烦或吵闹,只因旋律过于美妙。 

  他们配合着萨列里在五线谱中看到的音符大军,对他进行了双重打击。乐谱翻阅完毕,耳边的激昂澎湃的进行曲仍然没有停止,女高音的长裙音色与她一般美好,唱出来的词句极尽赞美之能事。 

  “怎么样,大师?”莫扎特冲他挑起一边眉毛,送了个只能用闪亮来形容的微笑。 

  萨列里有些介意他没有再叫自己的名字,矜持使然没有开口,只是无力地说:“太多音符!” 

  确实太多了。回程的路上,音乐并没有因远离莫扎特而停止,而是反反复复地滚动着,流淌着,萨列里甚至产生地面也因之震动的错觉。整座城市都在歌唱和演奏。 

  莫扎特。他坐在马车中,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慢慢地、慢慢地咽了下去。 

  那个人把维也纳变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音乐之城。
     
   
   ……一个宴会,莫扎特风头正盛,他喝了不少酒…… 

  莫扎特很高兴似的,不,应该说确实很高兴,脸上带着酡红,为音乐和酒精而陶醉不已。他尝试着不被发现地接近萨列里,不过即使忽略他不规律的呼吸声,他行走间发出的声响也足以提醒萨列里来者的身份。 

  全世界大概只有莫扎特一个人会发出这种脚步声:第一声、第二声,鸟雀在黑白之间跳跃,发出钢琴特有的华丽音色,紧跟着的是两记在竖琴弦上的轻拨。他走到萨列里背后,兴奋地伸出指挥棒一般的双臂时,整个大厅发出与其壮丽形象完全不符的、清脆如夜莺歌唱的三角铁的敲击声,在叮叮咚咚的声响里,莫扎特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突然紧紧抱住萨列里,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在他怀里僵得像被父母当场抓住偷吃的小孩子,无措中带着惊慌。 

  自见到莫扎特后,萨列里听到的世界头一次安静下来。莫扎特的示好同时也是退场的信号,一直兢兢业业、焚膏继晷为他演奏,名为维也纳的乐队终于隐入幕后,只有莫扎特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气流刮擦着,竟然也像是在奏乐。他甚至听得到莫扎特的皮肤下,血液在血管中汩汩流动,而灵感在胸膛的熔炉里哔哔剥剥地爆响。 

  音乐之城的风暴利刃般扎进萨列里的心脏,而莫扎特既然身为其中心,即风暴眼,自然会成为唯一的一小块能让他得到些许安宁的慰藉。 

  ……真是这样吗?萨列里觉得腹腔中极度空虚,他感到眩晕。虽然声音的数量减少了,但这也让他惊慌起来。他想把莫扎特推开,可动作反而像是挽留。 

  不想莫扎特主动地离开,拆散他们榫卯一样契合的身体。 

  “大师!大师!”他快乐地嚷道,罗森博格的破坏死光对他一点伤害也没有,“您新写的歌剧,特别好,实在是妙……几乎赶得上我了!” 

  萨列里,说实在话,其实并没有听得很清楚。莫扎特才离了这么一小会儿,周围又有音乐围过来了,独属于他的风格与热情。 

  “谢谢……”他踌躇一会,还是开口道谢,可抬起头来一看,莫扎特早跟流星似的,飞去招惹罗森博格了。 

  一些想法跟烧开的粥一样在他心里翻滚。真是让人羡慕又嫉妒。这座城市钟情于他,才会这样卖力地为他演奏。但是他有这个资格。莫扎特本身就是两难的选择,跟他生在同一时代注定要被掩盖光芒,而与他错过又不免遗憾于本可以有的交锋…… 

  又是一连串的琴音,莫扎特飞快地跑回来,不知做了什么,搞的身后罗森博格看起来像个快爆炸的气球。这颗独一无二的星星(起码在这个时代是,萨列里想)本要直接冲出大门,半途又折了路线,搂着萨列里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哈哈哈大笑着逃跑了。 

  “不可接受!”罗森博格一跺手杖,气愤道,“他拿你当姑娘呢?!” 

  萨列里伸出手指触了触脸颊,湿润的触感残留着。他没有动,嘴角却神奇地带上了微笑。顶上灯光投下,把他脸部的轮廓渲染得极为柔和。

  罗森博格见状勃然大怒:“你也拿自己当姑娘?!”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杖早已欢快地唱道:“哦,莫扎特,莫扎特!我愚蠢的主人,见不到他的好!想来也是理所应当,泥巴怎能识得云朵的美丽,蚯蚓如何体会飞翔的愉悦,而涂着亮色腮红的人自然不懂粗眼线的妙处!” 
   
    ……一张床,他和莫扎特并排躺在一起,十指交叉,贴在小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木板。是晚上,室内白朦朦的…… 

  窗外的乐声没有停歇,今天的音色格外清亮,好像在直接拨奏月光。维也纳一如往常,殷勤地为莫扎特弹奏着他听不到的乐曲。

  萨列里沉默一会,说:“……维也纳很爱你。” 

  莫扎特说:“为什么不是反过来呢?我也爱维也纳呀!” 

  说这话时他眼睛晶亮,手臂撑起身体,在床上叠成三角形。 

  萨列里说:“那么,你也爱维也纳。” 

  身侧砰地一响,有灰尘被掀起来。莫扎特一下倒回床上,专注地看向萨列里,眼睛里几乎要淌出蜂蜜。

  他说:“我也爱你呀,大师,不,萨列里,不——安东尼奥!” 

  又来了。强烈的眩晕一股脑儿地砸向萨列里,但他还是努力看着莫扎特。太多了,这些感情,惶恐和憧憬,羡慕与嫉妒,爱与恨。 

  天才这时已经把手搁在左胸口上,神神秘秘地说:“猜猜这里面有什么?” 

  萨列里试探道:“音乐?” 

  “对了一半!”莫扎特说,神情和指挥时一般,兴高采烈,“不只是有音乐。”

  他说: 

  “里面有太阳,我每次写曲子的时候,喜欢待在有太阳的地方,它让我觉得很温暖、舒适……就像在我母亲的怀抱里。我的母亲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很爱我的父亲……但他们错过了最后一面,因为我……不,您不用这样看着我,都过去了。 

  “我可以接着说吗?好的。我写曲子并不一直是顺利的。真的!别看我这样,因为表达不出想要的感觉而苦恼的时候也是有的……甚至会写得头昏脑胀,整张脸都热得要命。这时我就出去走走,轻风柔柔地吹过来,大部分时候很软……另外一些时候则很酥松、很脆……是真的有这种感觉呀!不是我在胡诌…… 

  “所以,我把风也搁在这儿。此外我还装了些人进去……不是姑娘!是我出门时看到的人,维也纳人,从小沐浴在音乐里……我上次出门时,看到有一家人走在路上,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幸福,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差点儿落泪……这会显得我过于多愁善感吗?真的不会?好的。 

  “您自然能知道啦,搁在这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维也纳,或者说,其中的人。这个城市像个笼子,束缚太多,但胜过巴黎不知道多少。我还是挺喜欢它的!” 

  萨列里攥了攥手指,鼓起勇气问:“那……我呢?” 

  “您不在这儿,”莫扎特飞快地回答,给萨列里泼了一瓢冷水。但他很快又把手转到右胸,说:“您在这里呀!和我的家人一起。” 

  他不得不紧紧地闭上眼睛才能忍住泪意,没有察觉到莫扎特悄悄伸手,环住他的腰。 

  莫扎特笑嘻嘻地说:“您的身子僵得跟罗森博格的脸如出一辙。还是放松点吧!我新买的床垫,可软啦!”

  棉花做的沼泽果然一点点把他吞进去。在莫扎特得寸进尺,钻到他的怀里之前,维也纳也不甘寂寞,爆发出一段华彩章。而当他们两个契合在一起,万籁俱寂,唯独室内有难以启齿的声响。萨列里想,这床垫确实很软,不禁担心起口鼻埋进去的莫扎特会不会窒息了。 

  结束后,抵足而眠时,亲密的两道呼吸织成细密的网,罗住要闯进萨列里脑中的梦境,于是他少有地一夜无梦,享受安眠。 
   
   ……一个酒馆,众人喧闹着…… 

  莫扎特坐在琴凳上,身体随弹奏轻微地摇摆。在他身后,桌椅,碗碟,刀叉,都在不断伴奏,为他增添和声。人群则更为喧闹,他们挥舞着双手,狂热地欢呼: 

  “莫扎特!” 

  而萨列里立在一旁,微笑着,感叹演奏时的莫扎特简直是在发光。 

  “未来会更好!”莫扎特加重指尖力道,大声嚷着,“未来会更更更好!未来是最最最最最好的!”他看着萨列里,萨列里看着他。 

  “我和你!”莫扎特用口型说。 

  出来后,天色早已黑了下来。夜晚时节,行人稀少;光线昏暗,看不清他们两个的脸。 

  所以他们各自把手伸出来。一只苍白但不病态,另一只的颜色向健康的小麦色靠拢,十个指头扣在一起,好像没人能分开。 

  未来会更好,是吗?萨列里微笑着想,听到脚下的水管也隆隆地响动,开启夜晚乐章的第一个小节。 
   
   ……还是那张床,多了一首没有完成的安魂曲…… 

  莫扎特的手松开了…… 

  ……

  为什么世界这样不公平? 

  …… 
   …… 
   …… 
   ……   
   萨列里驻足倾听。以往在城市各处响起的和谐、热情、强而有力的乐章这时渐渐弱下去,忽然间,仿佛琴弦挣断,一切归于寂静。路人的脚步声,人们看向他时的低语声——薄薄的门板之后,天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息后很久,城市的本音渐渐夺回了对他双耳的掌控。 

  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萨列里近乎暴躁地想,没了莫扎特,维也纳就是一个死城。多么残忍的人,擅自赋予城市以流星的光芒,使其熠熠生辉,又在离开时毫不留情地将其带走。 

  很快他又否定自己。 

  街上,母亲带着孩子在走,兄长小心地拉着落后的胞妹,装着面包的纸袋在臂弯里发出被揉皱的声响。他们的服装朴素,不过简洁。这是一家人。他们走在阳光下,走在轻风中,走在幸福里,走向光明。都是莫扎特所爱、所歌颂的事物。萨列里把莫扎特满怀着快乐写出来的曲子,在心中悄悄地奏响。 

  他脸上的笑近乎痉挛。维也纳魅力非凡,怎么可能是死城?反过来想,假如它真的如此枯燥无趣,又怎么可能让莫扎特倾心? 

  罗森博格在向他走来,脚步声截断他思绪的河流。 

  最后一个想法滑出脑海,自他的双唇掉落: 

  “太安静了。” 

  这座城市不会再为莫扎特而歌唱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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