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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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扎】十八世纪PTSD

※有很严重的捏造和絮絮叨叨………标题纯属瞎编……
  
  
  

  
    
  他就那么站着,鞋底踏着地毯,低头,直勾勾地盯着茶点。莫扎特看起来无辜极了,跟从酒馆里被揪出来时拼命思考脱身法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不说话,不笑,也不动。
  
  他是一个倒影;是深井里那一声扑通,扔枚石子,要等很久才能等来这么一声响。
  
  科洛雷多想说话,忍住了。阿尔科正站在他背后,遮挡阳光。公务太多,加冰的午茶用来让他不要被琐碎事物烦死,难得的闲暇却被幽灵破坏了。他端起杯子,叹气,几口饮干茶液,继续投入无休止的工作。
  
  风扑到他脸上,夏天,被太阳烤得极热才放进窗。一同飘进来的还有乐声,作者是莫扎特,最近热潮卷土重来,四处演奏的总是他的曲子,萨尔茨堡人民在他生前嘲讽他,死后却热衷于用这种方式悼念。
  
  未免太可笑,他想,吩咐阿尔科关上窗。
  
  过一段时间房间里会变得闷热,而他会妥协,让热风和乐曲重新填满寂静的空间。但现在,科洛雷多只想安稳片刻,照常工作。
  
  莫扎特去世八月有余,他一滴眼泪没掉,也没去看维也纳的那块墓。一个人死了,他是平民还是贵族,是音乐家还是别的什么,对社会的影响其实微乎其微。附近菜场的商贩们谈论这件事,一周,两周,然后砰!萨尔茨堡又出了新的话题,新的谈资,话语的流向就此改变,他的死亡渐渐被忘却。
  
  当然,科洛雷多不会忘,只不过到底是不能指望他悲痛至极,服毒药殉情,或者唱着歌投水,身边围满鲜花。那像话吗?
  
  没必要,完全没必要,科洛雷多想,树林里格外高的一棵死了,其他树不还得接着过。从这方面看,他在莫扎特的交际圈里,对突发事件是接受的最好的。
  
  阿尔科有不同意见,看得出来。他把问题含在嘴里好像那是一枚自杀用的苦药:您就真的一点反应没有?
  
  请体谅他,毕竟从听到莫扎特死讯的那一天起,科洛雷多就总能在主教宫里看见穿着白衣的幽灵,周身发光,面上的表情刻板而且不会变化,像个俄罗斯套娃。若非他再三问询、仔细确认,恐怕会以为这是莫扎特蓄意而为的报复,目的是吓他一跳。
  
  如之前所说,幽灵不做任何反应,但会走动,在他坐着处理公务时会看他写字,喝茶时看那些茶点,看他的茶杯。科洛雷多问过他为何而来,也打探过他究竟是什么,统统没有得到答案。一个比较恐怖的猜想是他疯了,所见皆是幻觉,但疯子当不好主教;更何况莫扎特的死没让他难过到那个地步。
  
  总而言之,应该躺在棺材里的人要是天天在跟前晃,恐怕没什么人会真的有此人已死的实感。
  
  那一天阿尔科手指颤抖,徐徐走进门来,告诉他莫扎特去世了,要葬在维也纳。
  
  他说:哦。
  
  科洛雷多的反应想必是出乎阿尔科的意料,因为等他抬起头,阿尔科仍没来得及收回目瞪口呆的表情。
  
  照他后来忖度,当时他也许应该掉泪,用不太雅观的方式,干脆用手捂住脸,戏剧化地大哭一场,让涕泪毁了自己心爱的手套,才不至让下属失望。现实很残酷:他的确没什么感觉,放在剧本里会被观众大骂冷血。
  
  当晚科洛雷多躺上床,正要合眼,压挤成薄薄一线的世界里突然闪起白光,原来是莫扎特,全须全尾地站在床边,面色苍白,跟他对视着。
  
  他发出一声笑,说,你果然没死,跟我吵的时候多精神,怎么可能就死了。来,跟我说说,你怎么从维也纳过来的。这次我姑且原谅你擅闯主教宫。
  
  莫扎特不答话,科洛雷多有些生气,开了这么个天大的玩笑,还在晚上跑过来一言不发地看他睡觉,实在让人火大。他伸手去够,手指头直接穿过了白色的衣袖。
  
  莫扎特没有实体。这是个幽灵。他的表情空洞,像是睡着了。
  
  科洛雷多突然想起许多年以前莫扎特还没出走,那时他还会写谱,尽管大部分时候都会迟到,但偶尔也会展现出异乎寻常的耐心和责任感。
  
  就一次,他带着乐谱跑进书房,科洛雷多有事出门,莫扎特令人惊异地等了一个下午。科洛雷多记得那是春天,夏天马上就要来,气温还没变高,尚且可称作宜人。
  
  那个下午太适合睡觉,他应酬时不得不忍住困意。莫扎特不用强打精神应付来客,自然堂而皇之地打起了盹,坐在地上,靠着桌子蜷成一只虾。
  
  等到回返,地平线已经吞下夕阳,天色染黑,星星闪亮。月亮在云朵后沉静地发光,色泽令他想到桌旁点的白蜡烛,和散场时餐盘里冷掉的油脂。
  
  暮春,多好的时节,晚风不似盛夏那般灼热,带着凉意轻轻扑到脸上,心情好的人会觉得那触感像亲吻。科洛雷多没想到书房里有人,推门时声响不小,地上那只白虾倒是没有惊醒,不省人事,看着像具死尸。
  
  科洛雷多走近了些,看他安详的侧脸。莫扎特已经不小,脸上早没了婴儿肥,可神态过于放松安详,二十岁的颧骨,十岁的表情。他着了魔似的,想低头仔细数数月光下到底有多少根浅色睫毛在扑闪,但还是毫不留情把他弄醒了。
  
  虽然睡过去了,但他确实整个下午都在等。科洛雷多指出这一点时,完全没想到莫扎特会气冲冲地把乐谱摔在桌子上(就像初见时他做的那样),夺门而出。
  
  睡着时他的表情和定格在科洛雷多眼中的出奇相似,而后者在往后的多年也没有什么变化。
  
  即使科洛雷多去拜访南奈尔,幽灵依旧是那副天真但茫然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让人失望之余不禁火大。
  
  南奈尔给他开门,门板向外转,她的脸一点点露出来。这时候,莫扎特去世还不到一个月。说句大不敬的话,把那位从坟里挖出来,恐怕都比他的姐姐更像活人。她不太健康,头发有点乱了,脸色和瘦弱程度一样病态。更重要的是她的双眼,里头一点亮光也没有,如同炉中灰,有复燃的可能,但至少此时一片死寂。
  
  她曾辉煌过,跟着弟弟一同巡回演出,被父亲和观众夸赞才华。不知何时大家都开始叫她“莫扎特的那个姐姐”,同时叫列奥波徳“莫扎特的父亲”,在私下里称呼科洛雷多“把莫扎特赶到维也纳的主教”。最后一个偏离实情甚远,他懒得纠正。
  
  在她小时候,亲人全都健在的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所有的时光都是玫瑰色,她的双眼一定不是现在这样,带着深重的阴影,显然为失眠所困。莫扎特呀莫扎特,你把你的姐姐折磨成了什么样。
  
  您好,主教大人,她谦卑地开口,请问您驾临寒舍——科洛雷多打断了她,有点失礼,不过她没有介意。他给她钱,没有说慰问的话语,在逝者至亲面前,那只会显得虚伪而僵硬。
  
  南奈尔想推辞,科洛雷多说留着吧,就当是为了你弟弟。句尾的名词是个魔咒,她听到便浑身颤抖,几秒后才恢复平静,收下了足够她半年花费的钱。
  
  拜访南奈尔的住所完全是个意外,他在路上看见那扇门,情不自禁地下了马车。回主教宫时他倚在软垫上想:她确实非常痛苦。莫扎特就坐在他对面,一如既往,什么也没有说。
  
  他又开始琢磨,莫扎特到底为什么出现。不是思念亲人,面对父母的墓碑和姐姐,幽灵没有变化。跟音乐也没有关系,乐师们多次排练他的作品,甚至他自己也在琴房里演奏过,用钢琴,用小提琴。莫扎特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科洛雷多想这个问题想了大概有五年,阿尔科,又一次地,惨白着脸走进来,手指发颤。他站在他的书桌跟前,非常小声地报告莫扎特的遗孀用他坟墓的位置换来一笔钱。有人出于科学研究的目的挖出莫扎特的头骨,要探索天才的构成。
  
  他先去看康斯坦斯和她的孩子。她仍是短发,利落,但和南奈尔一样,双眼黯淡。和他印象里的那个潇洒的女人相比,她有些消瘦了。尽管如此,神色却十分坚定,没有绝望的气息。她的哀悼并非通过哭泣完成。
  
  科洛雷多谢绝了她的茶,同样提供资助。他还花了三倍的价钱买来莫扎特的头骨,让阿尔科替他拿着,两人凯旋萨尔茨。
  
  他在马车上讲:“太可笑了。莫扎特的才华是神赐,跟大脑构造一点关系都没有。”阿尔科说是,给他的笑声伴奏。
  
  当然啦,这整个过程里莫扎特(幽灵)还是摆着那副死人脸,毫无变化。
  
  车轮辘辘转动,科洛雷多盯着那枚头骨。五年,一个人埋在土里五年就变成骨头。人死后应当没有感觉,不然那该是何等痛苦,感受着肉身渐渐腐烂。
  
  他在书上读到过远方的国度有独特的殉葬方式,那些人让死者顺河流而下,亮起灯火,唱安魂曲。污染的风险暂且不提,水流冲刷加之鱼虾吞食,要不了一年,血肉就会化为乌有。
  
  如此看来土葬倒是好,尽可能地延长了生前容貌的存留时间,即使除了盗墓贼和无聊的科学怪人以外谁也看不着。也许还要加上颇有冒险精神的画家们,据说他们解剖尸体来获取绘画的资料。扯远了。
  
  “你说呢?”想得出神,他不禁问。阿尔科十分迷惑,莫扎特还是不回答他。
  
  他把头骨放在地下室里,门锁了一层又一层。
  
  同年的冬天,十二月五日,风裹挟着雪片敲打脸颊,使人感受到一股寒意。科洛雷多选择在这天去维也纳。
  
  五年来科洛雷多头一次站在莫扎特的墓前,看着莫扎特的名字,想起的却是他姐姐和妻子的脸。她们悲痛,因为她们知道逝者不会再来,莫扎特已经死去,谁也无法改变。
  
  萨尔茨堡的主教歪歪头,看那几行字,里头浓缩了三十五年的人生。科洛雷多没有说话,三十秒或三十年的沉默,他大笑起来。他在笑,但不发出声音,全身都发抖,腰逐渐弯下去。地上多了几点飞溅的水渍。
  
  回去的时候,他的对面就没有莫扎特了。往后他也没出现过。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他是一段倒影和一声脆响,要看到他,你自己得先站在水边,往井里丢下石子。科洛雷多不承认他的死,想着一个活生生的莫扎特,于是幻影应召而来。
  
  思念的人消失,科洛雷多并不难过。相反,他觉得轻松多了,好像肩膀上无形的重担全都被拿走。
  
  之后他感觉到迟来的悲伤,不过应对得很好。又过了几年,科洛雷多搬到维也纳,实在是形势所逼。
  
  这时,科洛雷多已经很老了。作为一个老年人,他行使每天出门散步的权力,路边的酒馆里依旧会偶尔传出莫扎特的曲子,他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往往发觉水平不怎么样,还不如年轻的他。
  
  科洛雷多把莫扎特的头骨也拿来,放在琴房里,佣人大概颇有怨言,他不在乎。他有时会演奏,钢琴或小提琴。他看那枚骨头,回忆起多年前一个很好的夜晚,风吻树,云吻月亮,他本可以吻莫扎特,但没有。
  
  喝茶的时候,他放两只杯子。
  
  Fin

  
  
  
  
  
  
  
    
  
  
  
  
  
  
  
  
  
  
  
  
  
  
  番外:
  
  阳光正好的下午,科洛雷多在摇椅上醒来,发现脚边跪着个小男孩,银色假发,不过戴歪了,漏出一点金毛。他伸手想把碎发塞到假发套里,不想这一动作却让一直低头写谱的男孩猛地抬起头来。
  
  科洛雷多尴尬地笑了笑,说:“写得不错。”他指指那一沓乐谱,拼命回忆这身红底滚金的配色在哪见过。
  
  小男孩愣愣的,要抓他的手,却径直穿了过去。
  
  “阿玛迪,我总觉得这玩意儿可眼熟了,你来看看——等等你要干什么?”
  
  脚步声哒哒响,斜地里蹿出来一个莫扎特,一把抱起阿玛迪,教育道:“不行,他不行,知道吗?你看,科洛雷多老成这样,哪里经得起你抽血?你要是一扎他肯定就死了!”男孩翻了个白眼。
  
  他话说完,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科洛雷多,然后愣住了。科洛雷多此时直直看进他的双眼。莫扎特极其缓慢地回过头,又转回来低头问:“你觉得……他是在看那个头骨还是在看我们俩?”
  
  阿玛迪不屑地喷了口气,自己挪开莫扎特的手臂,跳到地板上,继续作曲。莫扎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他挥了挥手,试探道:“下午好?”
  
  科洛雷多也愣了会,说:“呃。”
  
  这一场面过于丢脸,他死后无数次因此被莫扎特嘲笑。
  
  “我看您得后悔一辈子。”莫扎特得意洋洋地说。
  
  科洛雷多神色阴郁:“你醒醒,死人没有‘一辈子’这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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