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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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扎】再回罗马

  他们抢在演出之前,跟父亲百般恳求,南奈尔急得都要哭了,才求到来之不易的一个首肯。姐弟俩已小有声名,但还没到会当街被人认出来的地步,于是两人放下心,要前去向往已久的地方。列奥波徳牵着他们,一手一个。
  
  这次出行是她先请求的,为了让弟弟透一口气,效果不错。沃尔夫冈开心得几乎按捺不住,要蹦跳起来,经常冲她感激地笑笑,双唇分开时,因为缺了一颗牙,笑容有点滑稽。来意大利前他报告说又有颗牙迫不及待地要逃逸,南奈尔自动翻译成这颗牙松动了,几天来处处注意,实际上它也没有掉下来。
  
  “可能是它改变主意了。”沃尔夫冈今天早晨坐不住,牛奶喝了一半就下定论。
  
  列奥波徳握紧叉子,说:“好好吃早饭,沃尔夫冈。不然你就别去了——”话还没说完,小天才立刻端正坐姿,规矩地进食。
  
  晨练自然少不了,她拉提琴,沃尔夫冈弹钢琴,父亲在旁监督,脸上的笑很满意。这一瞬间和萨尔茨堡里的那些早晨别无二致。南奈尔有点想家,她告诉自己,快了,快了,换衣服的速度也跟着提升,用心程度不减,出来时依旧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子。
  
  小公主,父亲说。
  
  他们一路上走啊,笑啊,风吹在衣服上,每一分凉意都是快乐。终于,目的地到了,南奈尔探出头,瞧见沃尔夫冈两眼都要放光,不由得抿唇微笑。
  
  这里景致不错:殿堂恢宏,水映着天色,波光粼粼,池底铺了一层硬币,也是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罗马此时初具气象,后世那种繁华的影子已经能见到。列奥波徳松开手,两个小孩儿欢呼一声,向前跑去。
    
  他们趴在池的边沿,仰头看俊美的神像,又对背景里的宫殿发表一番评论。路边有人经过,冲这可爱的景象一笑,慢悠悠地走开了。
  
  沃尔夫冈憋得脸都红了,才小声地冒出一句:“许愿池。”她看向弟弟,毫不意外地见到他憧憬的笑脸。连日高强度的学习、训练和表演在他眼底抹上重重一层青黑,看着让人心疼。
  
  “是的,”她说,牵起他的手,沃尔夫冈,小小的沃尔夫冈,上天的馈赠,手心里原来也会渗出紧张的汗,湿漉漉的,像幼犬的鼻。
  
  南奈尔告诉他:“这里就是许愿池。背对着它投一个硬币,你就可以许愿。”
  
  沃尔夫冈嗯了一声,又问:“几个?”
  
  “你好贪心。”南奈尔说,笑嘻嘻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沃尔夫冈指责说她其实也不知道,南奈尔耸耸肩,表示承认。
  
  “三个。”列奥波徳走到他们跟前,摸了摸南奈尔的头,然后是沃尔夫冈,“投硬币的人可以许三个愿望,其中一个必须是‘再回罗马’。”
  
  沃尔夫冈若有所思,点点头,脸颊松鼠似的鼓起来,肉嘟嘟,白生生,让人有捏一捏的冲动。
  
  “姐姐,别捏。”他含混地说,口水差点流下来。列奥波徳温柔地拿开她的手,取出几枚金币,分别搁到两人手里,叫他们许愿。
  
  于是南奈尔和沃尔夫冈一起转身,心脏砰砰跳,硬币捂在手里,温热了,便向后抛。先后两声响,她知道没有一枚落空。列奥波徳这时也照做,又一声扑通。
  
  南奈尔开始许愿:将来有一天要再回来这里瞧一瞧,还希望家人身体永远健康。她偷偷地把最后一个愿望留给自己:想要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才华横溢,跟沃尔夫冈并排站在一起,共浴荣光。
  
  南奈尔去看弟弟,沃尔夫冈闭着眼睛,挺用力,脸显得皱巴巴的。要不是知道他高兴得都快要上天,恐怕会有人以为这孩子要哭了。
  
  半晌,那张小脸舒张开,南奈尔凑近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沃尔夫冈却别开眼睛,神色有点羞怯,不愿张口。南奈尔嫌弃他小气,去问父亲。
  
  列奥波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牵起两人的手,快到家时才用和风一般轻的语气说:“我希望……你们的母亲和你们两个能健康地生活,而你和沃尔夫冈,南奈尔,总有一天你们会功成名就,然后我们一起再回到这里。”
  
  回家也休息不了多长时间,下午还有表演。没得抱怨,都是为了他俩好。但沃尔夫冈就是有让无聊的空间炸开缤纷色彩的魔力,进门后,他噗地一声,吐出一团白色,定睛一看,还掺着血水。
  
  “那颗牙!”他嘴里漏风地又笑又喊,“它掉了!”
  
  惊喜的呼喊在他脑海里飞旋,回音从窗子溜走。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正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脑袋,看熟识的小朋友写谱子。
  
  “阿玛迪,阿玛迪。你冲我笑一笑。”被呼唤的男孩不为所动,不过仍是抬起头来赏他一眼,脸板得紧紧的。见状,莫扎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吐吐舌头,让十指相对,翻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拜托啦,阿玛迪,”他看着手说,“让我瞧一瞧你的牙。”
  
  阿玛迪似乎是权衡了一会儿,觉得要是现在不从,会一直被纠缠到午夜,便爬到他旁边,趴在他的胸膛,不情不愿地张开嘴。他的牙和年龄一样定格,具体而微,淡淡的白色让莫扎特想到镜子里那一圈奶胡子。
  
  “你会掉牙吗?”他饶有兴致,戳戳阿玛迪的脸。男孩翻个白眼,跳下床,又回身扯他,要让他写谱。
  
  莫扎特觉得这应该是“不会”的意思。他没有阿玛迪的劳模精神,埋头工作,除了大男孩耽溺享乐时以外从不抱怨。可如果能享受生活,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在所有人里,他偏偏要为科洛雷多工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如向池子许愿“不要遇到讨厌的上司”,反正它挺灵验。莫扎特坐在椅子上,后仰,让它两条腿着地,整个人快摔倒,一个危险的姿势。他又瞥了一眼安安静静的阿玛迪,那大概是他愿望的产物,他想。
  
  再回罗马放到最后一个。莫扎特记得硬币握不紧,因着汗水润滑它在手心里滑溜溜的像条蛇,要跳起来咬他,疼痛的幻觉出现,定定神又消失。最后再说回到罗马,他提醒自己。
  
  他想,我要家人身体健康。啊呀,这池子怎么这么小气?刨去这一个和必须的那个,居然只有一个空位。这时他想起上回表演时大家都夸他神童,汗水顺着额头流到眼罩上,眼部闷热潮湿,但他闻着室内的香风(连那都是闷闷的),心里高兴:大家都爱我,都爱我的音乐。于是莫扎特想,我真希望自己永远年轻且天才啊,这样就能留住他们的爱了。到时候我带家人来,再回罗马。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爱不那么真挚,是会随着时间流逝的。另外一些本来坚固的,同样有可能被破坏,被意外,突如其来的疾病,或者日复一日的枯燥无味的生活。无论如何,该走的总是留不住,但他太小了,小到没办法理解,小到把作品与作者本人等同。
  
  “阿玛迪,”莫扎特唱歌似地说了半句,“别写了,为那科洛雷多不值得——”话没有讲完,小孩儿忍无可忍,伸手一推凳子腿,铛,他倒地,揉着吃痛的后脑勺,久久回不过神。
  
  他重重地叹气,生活令他窒息,这片土地让他觉得暗无天日。莫扎特抱怨着,还是写起谱子,创作音乐时他总是十分投入,之前心态再差,这一过程本身总给他无限快乐。
  
  这时候他只觉得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主教是可恶的奴隶主,把他当宠物看。莫扎特心里恨得要命,喝饮料时嚼冰块,满脸仇恨,像要把仇人的骨头大嚼特嚼。他决计想不到,将来竟会有一天,两人能平静地坐在一块谈心。
  
  科洛雷多坐着,书搁在旁边,莫扎特直觉到它的内容应该十分晦涩。莫扎特躺在他旁边,抻开长长的手脚。和罗马一样的夏天,风拂过草地,穿过树叶,声响如潮水一般涌来。
  
  许愿池?科洛雷多沉吟一会,告诉莫扎特自己也曾听闻过。
  
  “没想到你还信这个。”他说,脸上浮出点嘲笑的神情,“不过我倒是不感觉意外。”
  
  “它很灵的。”莫扎特辩解道。
  
  科洛雷多问:“那你许了什么愿?”
  
  莫扎特愣了,呆滞的神情取悦了科洛雷多。他的发丝里插进裹着皮革的手指,科洛雷多梳理那一头金发,仿佛在安抚一只猫。
  
  “我希望……”他喃喃道,神情一定是变得糟糕了,因为科洛雷多瞬间紧张起来,大拇指刷过他的额头。
  
  “不想说的话就不要说。”
  
  “我希望我的家人身体健康。”莫扎特还是说了,对方的神色更为严肃,带着遗憾和愧疚。
  
  阿玛迪趴在他旁边作曲,科洛雷多还是看不见他。他们都想起他逝去的母亲,科洛雷多脱下手套,攥住他的右手,阿玛迪腾出按在纸上的手,放在他另一只手的手心。
  
  有一瞬间,莫扎特想起和姐姐一块去许愿池的路上,父亲牵着他们两个的光景。他感觉自己像父亲。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父亲有一天同样会死的。和家里养的小狗,母亲,科洛雷多,他自己和阿玛迪一样。他又想到科洛雷多比他年长这么些年,肯定会走在他前面,不禁害怕起来,胃里发空,喉咙干涸。
  
  他亲亲科洛雷多的手指,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我还希望自己永远年轻,”科洛雷多发出一声不敢置信、又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笑,“永远那么……富有才华。”
  
  “你的确是。”科洛雷多应道,低头吻他,很费力,好在他不介意,“你当时还小,怎么会想到这些?”
  
  莫扎特慢吞吞地说:“这样一来,大家就会永远爱我。”
  
  他的手发痛。科洛雷多力道加重了,又迅速松开,抱歉地吻吻莫扎特的额头。
  
  希罗尼穆斯。莫扎特含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他犹豫着要不要轻轻地念一声,结果它化在口腔里,便放弃了。
  
  他问:“你爱我吗?”
  
  科洛雷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说:“一天里,我一万次地因为你生气,但听到你的音乐,就立刻觉得所有的过错都是可原谅的。”
  
  莫扎特不吱声,转头看阿玛迪,眼泪没有流出来,顺着眼眶回去,嘴里一股咸味。男孩先前见他情绪好转,已经收回手,埋头苦写,世间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惊扰他,他醒着写作,却像身处梦境。
  
  爱我的音乐不等于爱我,他委屈地想。他又想,科洛雷多不能一直拘着他,总有一天他要走的,萨尔茨堡是个大笼子,可住在里面的人数量太多,不能要求主人只为其中一个把笼子打开,那不现实。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信了,那个池子。”他盯着阿玛迪,男孩的侧脸无喜无悲,超脱人间。
  
  莫扎特抬起上身,搂住主教的脖子,对方顺势把手搁在他腰上。他咬着科洛雷多的耳朵呢喃:“你没办法永远关住我。”科洛雷多抱住他,把头埋到他瘦削的肩,闷闷地说我知道。
  
  科洛雷多总是表现得,或者说自以为什么都知道。一开始,莫扎特以为那是上位者的傲慢,后来明白那确实是源于对学识的自信。书海赋予他洞察力,让他从一滴水里见到大海,可他却理解不了莫扎特。
  
  而莫扎特曾拥有过他。
  
  也许人和人之间要互相理解只能通过音乐。大家爱他的作品,那谁来理解他?谁来爱他?
  
  他伏在病床上,满脑迷思,汗水涔涔,想,我有过什么?我又失去了什么?所有人都离去了,只有阿玛迪不抛弃他,但更接近于一个梦魇。音乐的根系深深扎在他的血肉里,汲取养分,茁壮成长,肥料却是他的生命。
  
  现在的工作强度不如从前大,但他毕竟生着病,因而累些。小时候感觉起来倒是辛苦得多,可那时他真心快乐。他还记得自己转过脸,太阳刺到眼睛,慌忙低头,一再描绘要许什么愿望,结果那池子和他开了个玩笑。
  
  家人的健康。永恒的年轻与才华。再回罗马。他可以付出所有东西,只要能让第一个愿望实现。可惜。
  
  他转头,无奈地,痛苦地,认命地说:“我没有血可以给你了。”
  
  

  
  
  
  
  
  
  
  后来,南奈尔去了罗马。风景相似,人的情感却会变。她独自咀嚼着回忆,手里总觉得空,好像本应牵着什么人。到头来,当初许下愿望的三个人里,只有她践行了再回罗马的承诺。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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