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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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burr】What we could have had

  ※hamburr无差清水,基本是大纲文,松散的哨兵向导AU,如设定和您印象中有出入,不用怀疑,是我魔改了



  ※时间线按剧版来!如和原作有出入,不用怀疑,不是我弄错了,就是我魔改了



  ※有hamliza描写





  Aaron Burr在踏上回程的船只时,久违地舒了口气。烦恼的源头消灭,他不由心头大定。清晨的空气清新无比,更添一丝愉快,缓解先前的阴郁情绪。河水一下一下撞着船身,他索性坐下来,空间略小,但不碍好心情。他几乎要吹起口哨了。



  船行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回头看去,决斗之地正慢慢缩小,隐约看得见人影。Burr仔细瞧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动物的踪迹。豹猫,他想起来。Hamilton的精神体。



  Hamilton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定格在一双棕色的眼睛,和因激动变调的嗓音。还有汹涌而来的狂热,对战争,对未来,明亮又尖锐,先于脚步踏入他的感知,像一把投向他的匕首。那时候还没有不可弥合的裂痕,只有两名青年,年纪相仿,同样失去一切。只不过一个轻装上阵,渡海而来,另一个担着重任和遗愿。那时友谊和国家同样年轻。



  但在一切开始之前。在日后噩梦的源头出现之前,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小腿上一记轻碰。Burr低下头去,看见一只猫,正用头蹭他。说是猫,也不像,它体型太大了,又比狮子一类的生物小上许多。有豹的皮毛。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宝石。



  Hamilton选在这时跟他搭话。之后的故事已被说旧,如今再讲也没什么意义。不过,想还是得想。他们究竟在何时走向这条道路?



  “我真希望有场战争。”他记得Hamilton说,带着一百万分的真诚。他是认真的,Burr在这家伙散发的狂热情绪中想,他真的想要一场战争,带着跟孩子生日许愿时无二的热情。此地,此刻,他镇定的外表下悄然生出对Hamilton热切渴求的恐惧,却微笑以对,带他走向酒馆。



  是从这时开始的吗?也许是。仔细想想,又不尽然。



  后来,在将军的帐篷中,Hamilton面对他时仰起下颌。他的脸上有会心的微笑,近乎挑衅。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棕色眼睛正闪着狡黠的光。Burr没有注意,他在看Hamilton染上尘土的前额,稍显凌乱的头发。我们总会和彼此相遇,他先前说,与另一个人异口同声。Burr出了帐篷,就见那只猫坐着,罕见地乖巧。他蹲下,对它说:“别让他死了,好吗?”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索性趴在地上,看样子是想睡觉。Burr叹息一声,也就走开了。



  猫。Hamilton就这么叫自己的精神体,懒得给它起名,也不想去找出它是不是什么特殊品种。



  “如果它看起来像猫,叫声像猫,习性像猫,那它就是猫。”Hamilton有一回向他宣布。这会儿他们刚认识不久,Hamilton已和其他人相处甚笃。在他背后,精神体闹作一团。Lafayette的白鹅,翅膀尖的毛被咬掉几撮,大声叫唤起来,与此同时Laurens的鳄龟闷闷不乐地趴在桌边,跟Mulligan的兔子一起被纳入鹅的保护范围中。豹猫蜷在它们对面,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摇起尾巴,时不时叫一声,引得对面的精神体如临大敌。他自己的黑猫离得远远的,坐在椅子上,旁观着一切,不作出行动。如同某种精妙暗喻。



  凡是哨兵,大都对精神体颇为重视。如Laurens,据说他对草龟十分执着,不是很青睐鳄龟,甚至常常在纸上涂画草龟,以诉情志。当然画得再多精神体也不可能突然变样,只好接受现实。



  Hamilton,另一方面,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精神体。



  不过他本就不能以常理论断。



  譬如说,他没有向导,照样活过了前十几年,又或者他对衣服和食物之类并不讲究。在内阁未曾与他共同作战过的同事看来,他似乎五感与常人无异。但并非如此,这另有原因。寒冷气候中持续的行军,多日的干渴和饥饿,这些足以降低任何一个哨兵的标准。Burr亲眼见过有人草草吃下味道古怪的马肉,动作太急,噎到也不肯放慢动作,艰难地咽下口中食物后,必须立刻捂住嘴,否则难免呕吐。



  多年后,他们同为律师,Burr看见Hamilton一遍遍捋着领巾,好像仍旧有些不适应。他已经习惯了沾着泥水、又被鲜血染红的蓝色制服了。它的触感有如幽灵,徘徊不去。Burr了解,不仅是因为向导身份赋予他的感知,更是因为他自己也有相同感触。



  “你能相信吗?”Hamilton问他,神色是刻意作出的漫不经心,“有人用真丝做领巾。真丝。”然而向导的能力却让Burr明白对方的窘迫。他没戳穿。



  再比如说,他身为哨兵,却能做到向导才能做的事:感知他人的情绪。在行军时他总是第一个察觉到士兵的情绪,无论那是恐惧还是亢奋,无论敌我。Burr好奇了很久,他是怎么做到的。Hamilton却从来不说,每次被问及都搪塞过去。随他去吧,Burr想。



  他们的确有过一段还算愉快的合作时光。虽然还是有些勉强,因为对Hamilton来说,妥协似乎是个完全陌生的概念。那本几乎毁了他的小册子出版时,Burr还琢磨了一会儿:这算不算两害相权取其轻?政治生涯和自己的名誉之间,Hamilton选择了前者。对错不论,做法他难以欣赏。



  于是又连带着想起那个夜晚,Hamilton在午夜敲开他的门,想起遭到拒绝时传过来的失望,很轻微,像早有预料,但很浓烈。



  那只豹猫也在一旁,仰望着他,默不作声。它那时格外沉静,和舞会时又有所不同。



  舞会开始不久,Hamilton走进舞池,脸颊仍因低温泛红。他急匆匆地靠近Burr,劈头就问:“猫呢?”



  Burr一愣,随即展开感知,随口问:“你感觉不到吗?”



  “我们的联系没那么紧密。”Hamilton心不在焉,“好像只有你一个找不到舞伴,我就不去烦其他人了。”闻言Burr苦笑一声,给他指明方向。



  那只猫正在一双红裙藏起的腿间讨好地转来转去,路线呈八字形。



  “普通人应该看不到。”Hamilton瞬间冒汗,喃喃道。



  Burr无情地打碎他的侥幸:“她是哨兵。”话音未落,Angelica嘴角上扬,俯下身就要揪住豹猫的后颈,把它拎起来。Hamilton见状不妙,急忙冲上前去,把Lafayette撞开,跟她道歉,顺便搭讪。



  “他还是不能控制精神体?”Burr问。



  Lafayette正走过来,耸耸肩。“还是那样。不过还挺好玩的?”他笑嘻嘻地说完,便跑到别处去邀人共舞了。



  他在走之前最后朝Hamilton的方向看了一眼。青年正在楼梯上与Schulyer家的长女攀谈,眼中迸出遇到同类的激情,如同燧石在敲击下生火。



  Eliza与他并非同类,而更近似于互补的两块儿拼图。她既非哨兵,也不是向导。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家”。对一个没有家的人而言,这简直要命。婚礼上牵着她的手时,Hamilton眼里闪着亮光,最终还是没有落泪。Burr坐在下方,在鲜花和人群、酒杯与祝词之间,感到奇妙的失望,就像是特地带伞出门,却发现雨水没有如期而至的人那样。



  Theodosia同样是普通人。似乎在他和Hamilton之间,存在一种诡异的对称,二人相异又相似。年长和年少。哨兵和向导。还有遗传:有着母亲姓名和父亲眼睛的孩子,是和父亲一样的向导;财务卿的长子则继承了他本人的激情,成了哨兵。一个活得比孩子长,一个死在孩子前面。现实恰恰是最出色的讽刺大师。



  似乎有些偏题了。但那不要紧,他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半辈子。活下来的那一个总是有很多时间。



  可不知为何Hamilton总是表现得好像自己随时都会死去,所以拼了命地工作,自年轻时就一直如此。Burr想起他在十步之外戴上眼镜的样子,手指前所未有地干净,好像洗过一遍又一遍。当初于他隔壁跟他共事的时候,那些指尖常染墨痕,有时还会弄脏袖口。



  似乎Hamilton的生活总与墨水相伴,他借它自救,也用它自毁。



  “你该去睡一觉。”Burr说,轻轻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写。Hamilton看着他。豹猫不知去向。这是无数夜晚中格外平凡的一个,但是Hamilton总能做点不平凡的事情,比如在办公室中一连数日工作,到了连Burr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去睡觉。”Burr说,加了点暗示。他探向Hamilton的精神世界,柔和地打开因缺乏睡眠而虚弱的防备,试图建立链接。这是出于关心,他提醒自己。“睡吧,Alexander。”Burr放低音量,让对方的名字滑出嘴唇。尽管Hamilton决不会告诉他,但Burr清楚地知道他最喜欢自己这样叫他,身体的反应可以控制,精神的愉悦却不会骗人。



  他小心地施加暗示,事实证明是一步烂棋。Hamilton原本已经快要妥协(恭喜你终于学会了,他不无讽刺地想),这会儿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清明许多。



  “别对我用这个。”



  说完,Hamilton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门口。他没有生气,向导察觉,Hamilton只是有些失望,和被拒绝时一样。可这比什么都令他羞耻,好像犯下大错。



  “还有,Burr,”Hamilton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上,“你本来可以帮忙的。当然也不是说有你加入我就不会工作了,不过……”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没把话说完。



  他只是说:“快走吧,好让我锁门。”



  Burr几乎是落荒而逃,比被Washington遣走时还要狼狈。



  变故也许就是在这个晚上发生的。他回到家中,安抚了自噩梦惊醒的女儿,昏昏沉沉地躺下睡觉。



  海风吹来。除了潮湿的盐味以外,还带来其他气味。糖的味道。先前他从不知道糖有气味,可在梦里一下明白,这是蔗糖。钱的气味。以及……泪水和汗水的味道。然而又不单纯是泪与汗……他偏过头去,深吸一口气,被香与臭的浪潮砸得头晕目眩,但终究弄明白了。参差的气味渐次分开,他嗅出了恐慌,疲惫,绝望,对生活的漠然,不远处的人对他的好奇。有谁刚刚失去了亲人,悲痛的泪水落到枕头上,发出哒的一声响。



  气味太多,太复杂了。其中有一种,极度鲜明,几乎让人发狂。他记起,这是血的味道。有人在流血。很多人。



  他右手握着小刀,稍稍一动,就把左手握着的牡蛎撬开。空气中多了腥气。壳中软肉,滑滑的一团,流下食道。手掌上有血痕。他低头吮吸,把伤口变成一条半透明的白线。血的味道让他蜷起脚趾。



  在逼近的海浪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男孩儿,有点瘦,眼睛又大又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Hamilton。



  然后他惊喘着睁眼,面对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定神。进到厨房,下意识地去闻糖,什么也没有闻到。虽早有预料,还是有点失落。



  原来如此,Burr想。梦境中眩晕的余韵还没有褪去。原来他是这样分辨他人的情感。



  放好糖罐以后,他望向窗外。天还暗着。Burr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到椅子上,顺手擦擦冷汗。天色大亮时,门突然被敲响了。砰,砰,砰。来得急,但有规律。



  “Alexander,”Burr打开门,说,“你应该知道现在很早吧。”



  Hamilton脸色很难看。



  “我梦到你的……”他犹豫了一会儿,“记忆。”



  “你怎么能肯定?”



  Hamilton阴沉地回答:“我看见了你父母的葬礼……我总不可能想象出我没见过的东西。”



  “事实上,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只是这样我不会来找你。”他烦躁地回应,“这正巧是在你和我建立精神链接以后发生的。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Burr倚在门框上。“我也梦到了。”他说。



  “我当时就跟你说了,不要对我用那个。现在都是什么麻烦的状况啊!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我相信我们都有不愿让对方看见的回忆,”Hamilton神色比之前更糟,“走吧。”一面说,一面已经拉住他的手臂。



  “等等,去哪?”Burr站着没动。



  “去找医生。”



  “可信吗?”



  Hamilton开始不耐烦。“非常可信。这么说吧,要是跟你决斗,我肯定找他。能出发了吗?”



  医生坐在他们面前,非常纠结。



  “记忆的交换……没有先例。”他听着快窒息了,“而且你们的精神链接居然无法断开,哪怕是相合度最好的组合也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我们的相合度糟糕透顶。”Hamilton说,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咬着牙,极尽耐心地坐在诊所稍显简陋的座椅上,负面情绪源源不断地通过链接传导,连带着让Burr也不快起来。



  “那么,我的建议是——”



  走出诊所,Hamilton还是没能平复心情。



  “什么叫‘问题在我而不在你’,”他厉声说,“居然叫我建立精神屏障。我是个哨兵!”



  “这事错在我。”



  闻言,Hamilton没再说话,情绪令人惊异地平静了。等到分别的时候,才拍拍他的肩:“你也算是……为我好吧。没什么,总能解决的。”



  这天晚上,Burr又做梦了。他被圈在一个灼烫的怀抱中,全身发冷。世界在高热中缩小,缩小,直到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这一方病榻。房间里本应有汗味,呕吐物的酸臭味,血味,但他全都闻不到。Burr几乎要想,这是一种解脱。一夜过去,他——不,是Hamilton逃离死亡,抱着他的女人身体却冷了下来。



  他的衣服被冷汗打湿。Hamilton会梦到什么?是童年回忆,还是彻夜的学习?是大学,还是战场?他和对方的经历有诸多重合之处,不同的地方相比之下又乏味枯燥。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他想。第一缕晨光照在他的脸上,Burr用手遮住眼睛,抹去刺激产生的泪水。



  Hamilton大抵是真的摸索出了遮蔽情绪的方法,这天起Burr就很少做梦了。



  两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至于断不开的精神链接,既然没大影响,也就不去管。甚至还有点好处,毕竟Hamilton再陷入神游时,有向导可以帮他。



  Burr见过他感官过载的样子。哨兵眼神迷茫,抱紧妻子如溺水之人抓救生索,两人的身躯一同弯曲成奇妙的弧度,宛若被雪压着的树枝。当时是在某个人举办的晚会,记不清了。他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勺子。



  他们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也算相安无事。Hamilton被招揽去做财务卿,Burr也尝试进入政坛。在法国的某个人回来了。内阁时有冲突。



  正如后来他向Hamilton指出——或者为糊弄质问而想出的含糊说辞,随你怎么说——的那样,谣言只会滋长。国务卿和财务卿在某个星期天发生争论,三天过去,流言已经离谱到让Burr嗤之以鼻。



  人们这样讲:



  国务卿和财务卿一见面,顿时有如火星遇上浸饱了油的木材,怒火掀翻房顶。财务卿耐不住挑衅,长嚎,某些版本里是尖叫一声,噌地跳起,一拳打在国务卿朝天的挺拔鼻梁上,霎时导致对方鼻血常流。于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两人就此开始斗殴,直到总统忍无可忍,揪着他们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把难舍难分的两位分开。



  人们还这样讲:



  国务卿刚走进内阁,便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Hamilton放出了他的精神体,一只猫科动物。值得尊敬的国务卿先生凭借丰富的知识及经验认出这是一只……



  “这里怎么会有豹猫?”他诧异地问。



  下一秒,他自己的精神体,一只毛色颇为花哨的鹦鹉,就被咬在豹猫的嘴里。可怜的鸟儿吓得不轻,挺直了身子,一动不动。他投入抢救的努力中。成功后怒火难消,趁着总统未到,决定以斗殴解心头之恨。



  总统卡在两位都伤得不轻的时候赶到。他先是分开两人,然后提着Hamilton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又把仍在大叫的豹猫轻松夹在腋下,跟国务卿表达诚挚的歉意之后,带着他的次席哨兵及其精神体离开,无疑打算进行一场深入心灵的谈话。



  Thomas Jefferson本人如是说:



  “Alexander那天一走进来,我就觉得自己偏头痛要犯。他穿的衣服简直是哨兵之耻。我好心指出这一点,希望他能有像样的外表。唉。”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他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瞬间,他的脸涨得通红,衬着刺眼的绿衣服,简直像一株人形番茄。后来发生的事,不用我说,大家应该都明白。”说到这,他指指左眼窝。一片青紫。



  Alexander Hamilton本人……他暂时不能说话。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Burr问,替他处理嘴角的伤口。



  “放屁。完全是放屁!Washington根本没有把我‘拎起来’。我哪有小到那个地步?”Hamilton说。



  “那把它——”



  “豹猫。”



  “把这只豹猫夹在腋下的部分是真的咯?”



  “不。”Hamilton回答,有点生气了,扭开视线,不肯跟他对视。



  Burr没计较,转而给他挫伤的指关节消毒。Hamilton的手指又长又细,因握笔和握枪生出老茧。指尖,一如既往,有淡淡的墨色,基本没有干净的时候。凑近去闻说不定能闻到墨水的味道。倒不是说他想这么做。只是有一点点好奇。



  他不着急让对方开口,反正到最后这人总会憋不住,自己说出来的。



  “他先的。”果然,Hamilton偷瞄他几眼,投降似的坦白,“显然,Jefferson并不明白税收的重要性,对衣物质量的追求到了偏执的地步,还对我的精神体缺乏基本尊重。”



  “嗯哼。”指关节处理完毕,他转而给手腕缠上绷带。



  “你漏了一个。”Hamilton示意自己右眼,眼角处也有伤口。为什么身居高位的人打起架来跟猫一样?Burr想,照例帮他处理。



  平日里的雄辩似乎不见踪影,Hamilton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立不安,时时扭动。Burr离他不远不近,刚好能数睫毛。不过真去数的话,想必也数不清,因为这双眼睛眨得飞快,焦躁一目了然。带着隐隐的恶趣味,他看着Hamilton无意识地左右摇摆,不时疼得吸气,对Burr的道歉摆摆手。



  Hamilton仿佛是终于没法忍受无聊了,说:“我想到一个童话故事。”



  然后他真的讲了一个童话:



  “很久很久以前……别笑,这是常见开头!在宾州,有一个小女孩儿。小女孩儿聪明且美丽,家庭生活幸福,按时交税,遵守法律。”



  “你等等——”



  “别打断我!突然有一天,出现一个邪恶反派,他是旅居法国已久的老农民。农民说:这地方生活如此美好,就是让人破坏的嘛。于是他鼓动当地人民抗税。



  “小女孩儿,因为她完全守法,并且清晰地明白税收有多么重要,跑到教堂开始祈祷:主啊,请让我们例行交税,并把那个不应该在这里的农民赶走吧。



  “万能的上帝实现了她的愿望,宾州重归平静,人民生活安定。Je——农民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不管是哪,反正不是内阁,也不是——嗷!!!”



  Hamilton的眼中充满泪水,来自于Burr的重重一按。他深深吸气,怒道:“要让我闭嘴直接说就行了,身为前律师你就没有更好的方法吗!”



  当然有了。要让Hamilton沉默,只要提前把他可能说的话都说尽,就能欣赏到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或者给他一杯酒,让他静静啜饮。要么就是送他一颗子弹……或者一个吻。问题在于,有时候,这些事情他全部都想做;另外的时刻他却又被慵懒统治,只想听着Hamilton说下去,让话语的河流尽情冲刷。Burr大概永远不会承认,Hamilton说话的声音之于他,正如白噪音之于哨兵,能使心情平静。



  但不像眼前别过头去,闷闷不乐地想把窗户瞪出一个洞的幼稚男人,他有耐心。那些都可以等,留到下次,时机更合适,气氛更柔和。



  美丽的动物到来时,没发出任何声响。豹猫幽灵似的浮现,跳上沙发,姿态优雅,它懒洋洋地越过主人,在满脸错愕的Burr腿上蜷缩起来,又把头往他的腹部蹭蹭,惬意地闭上双眼。有一瞬间,Burr抬起手,想摸一摸,又迟疑地放下了。



  他听见Hamilton嘟哝一句:“叛徒!”



  半晌,跟上一声挫败的叹息。Hamilton依旧看着窗外,即使只能看见侧脸,他的懊恼也十分明显。



  “想摸就摸!”他说,耳尖有点发红,“这东西又不咬人!”



  这大概是他和Hamilton之间少有的平和时刻。他们本有机会更进一步,是他自己放弃了。两害相权取其轻。诚然可惜,不过看见Hamilton来势汹汹,眼里有看背叛者的斥责的时候,Burr倒觉出一点可笑。背叛啊,他想。Hamilton是觉得找到屏障的建立方法,就可以掩盖掉那一点未尽的欲望了吗。他的妻子不在家中,所以这些情感一定是由别人造成。一个连在上帝面前立下的誓言都可以背弃的人,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无声地谴责他?



  几天后,他们在街上偶遇。Hamilton不似先前那样激动,只是说:“他们好像都觉得我会杀了你。”语调冷淡至极。



  Burr问:“你会吗?”他的心,违背他的意愿,重重跳了一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样的答案。



  沉默很久,久到他以为Hamilton不会回答的时候,对方摇了摇头,转过身。



  “不会的,我想。”Hamilton说,向远处走去,“但是我不懂。我真不明白你……”到了末尾,话语变作叹息。



   我也搞不懂你。Burr望着他的背影,想。



  这是很多天来,他们唯一一次谈话。



  Hamilton的生活从他亲手披露自己的丑闻那一刻起急转直下,一路向最糟的方向奔去。他在做出错误的人生选择上似乎有独特的技巧。



  他的儿子也是。



  Phillip Hamilton去世后,过了几天,Burr久违地做梦。梦见死者走上前来,兴奋点亮双眼。他看见被递出去的那把枪。听见Hamilton带笑的声音,自豪,满足,充满爱意:“让我骄傲。”



  在他对面,Phillip咬着下唇,笑容根本藏不住。他点头,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而后Burr惊醒了。他踉跄出了房间,摔进座椅。他把蜡烛点亮,Theodosia早先寄的信还在桌上,他原本打算晚些再读的,现在只想拆开看。



  手指就要碰到信封时,窗户突然发出尖锐的响声,玻璃碎了,一个人影滚到地上,蜷成一团,一动不动。烛光摇曳下,Burr看清了来人的脸,放弃了去拿枪的打算。



  “Alexander?”他问,靠向近乎凝固的躯体,“你还好吗?”



  问得有点多余,Hamilton的状况一目了然:差到极点。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腮帮鼓起,咬着牙。双眼紧闭,呼吸轻浅。远处看不清,走近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Burr把手搭在他的肩上。Hamilton还是没动。



  “Alexander?”他又问了一遍。哨兵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睁眼,眼神却是空洞的。Burr顿时明白过来,他陷入神游了。之前不是没有过,但这次状况异常糟糕;大概是丧子的痛苦过于强烈。



  Burr把手覆到Hamilton的拳上,温和地引导他松开手指,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摊开的两只手掌上,各出现四弯血色的月亮。他握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Burr笨拙地安慰他,“来吧,跟我来……”像对待受伤的动物一般,他轻柔而小心地把Hamilton带到沙发上。途中,Hamilton的肋骨抵着他,触感让他呼吸一窒。Burr扶着对方的肩,尽量稳地让他横躺下来,头搁在自己的腿上。



  Hamilton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哆嗦着嘴唇。Burr心知别无他法,深深吸气,夜晚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就像在潜水前做准备那样。随后,他将意识潜入Hamilton的精神世界。



  几秒不到,他已然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中。是一个小小的房间,甚至有些逼仄。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好:疾病,死亡,痛苦,快乐被挤到角落,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Burr走了几步,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天色暗沉,不时有闪电划过,照亮大地,地面水流咆哮。水中有尸体顺流而下,泡得发白发胀,如同一条条死鱼。他仔细观察,发现其中没有Hamilton,不禁稍稍安下心来。



  他的小腿被轻轻撞了两下,让Burr想起和Hamilton的初遇。低头看去,果然是那只豹猫。



  “带我去找他。”Burr请求道。



  豹猫温柔地叫了一声,为他引路。



  他们绕过废墟,沿能走的路走,避开尸体。精神体比上次见面时虚弱不少,瘦了很多,但走起来依旧很稳。他放出自己的精神体,黑猫亦步亦趋地跟在豹猫后面,有一种诡异的温馨。



  一人两猫一路前行,最终到达海边。Burr四下张望,发觉这是他第一次做梦时的场景。



  有人立在沙滩上,看不真切。Burr认出了他,走上前去。听到脚步声,少年时的Hamilton看向他。那一瞬间,Burr被他的年轻击倒了。说来奇怪,但事实如此。Hamilton年轻得要命,双眼明亮,眼角还没生出皱纹。



  一时没人说话。许久,Burr开口,声音低哑:“跟我回去吧。”



  Hamilton往前一步,让他们距离更近。



  “凭什么?”Hamilton说,“这里马上就要迎来飓风。总是会有的,我甩不掉它……那不重要。我大可以让你死在这里。很多麻烦都可以了结。”他看向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的样子,就好像死去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你不会让我死的。”Burr说。



  说完,他叫一声,用那种百试百灵的语气:“Alexander。”Hamilton的喉结滚动,尽管不合时宜,Burr仍暗自发笑。某些时候这个人确实好懂。



  “我……”



  Burr握住那有些过瘦的手腕。他把恳求压在Hamilton的嘴唇上:“我们走吧。”



  “好……”他感觉到Hamilton颤抖的呼吸,雨点般落上双唇,“好。”



  于是,他们向回走去。Hamilton落后半步,惊奇地看着两只精神体冲在前面。没走几步,豹猫似乎是不满另一只猫走得太慢,直接叼起它的后颈向前跑了。



  “这可真是……”



  “什么也别说。”Burr警告道,不想跟他对视。



  Hamilton情绪好转,窃笑着说:“好吧。”



  走到来时的那座房子前时,Hamilton在他身后叹气。



  “我好像就是……从来没办法摆脱这里。就像我从来都没法死去一样。”他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人,失落、茫然,让人想给予安慰。



  下一秒,Hamilton睁开眼睛,和Burr对视,又扭过脸,直起身。他飞快地说了一句多谢。



  “不用。”



  两人尴尬地沉默一阵。Hamilton坐在他旁边,躯体温热。



  “Phillip的事……我很遗憾。”



  Hamilton的手一下握紧,被阻止了。“还有伤。”Burr说。在月光里,他看起来苍老很多。而Burr曾以为时光对这人向来偏爱,因为这么多年来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富有激情,十分鲜活。可事实证明,这也只是他的误解。Hamilton弯下腰,手松松环抱自己,侧面与他相抵。



  “我也……我本来……”他的吞咽声清晰可辨,“不,不说那个。今天晚上,Eliza……多放了一副刀叉,她没有注意到……”



  听到这儿,Burr终于向内心本能屈服,伸出手,抚着Hamilton的后背。在他的掌下,Hamilton发抖的身躯逐渐趋于平静。Hamilton抬起头来,没有落泪,脸色惨白。像个死人。



  他们又陷入沉默。许久,Hamilton挠了挠脸。“你家……还有客房吗?”他问。



  当然有了。这简直是明知故问。Burr看过去,那双棕色眼睛里还有未溶解的痛苦。他应该让他留下来,安抚他,向导的职责所在。



  留下来吧,他想。



  “回家去。”他说。



  Hamilton看他,表情错愕。“你的妻子需要你,还有你的孩子们。”Burr说,突然前所未有地疲惫。



  “对……”Hamilton说,茫然地站起身,在Burr的陪同下到了门口,“抱歉弄破了你的窗户,你知道的,神游。”



  “没事。”



  “Burr?”



  “怎么了?”



  “Phillip……他今年十九岁。”Hamilton看着地面,“和你遇见的时候,我也是十九岁。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沉默了。



  “我很遗憾。”Burr说,去拍他的肩。因着这肢体接触,Hamilton抬头,视线落到了Burr的桌上。



  为转移话题,他说:“我都不知道你还热衷写信。”



  “不,那是……”Burr心下暗叹,还是告诉他,“Theodosia写给我的。”



  Hamilton没说话,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和先前和善的微笑抑或是挑衅全都不同,神色里多了惨然的意味,有种死气。眼角的皱纹推积,让他显得愈发苍老了。只一眼,Burr就手脚冰凉,腹腔内传来奇怪的战栗,心也慌,喉咙如被火灼烧。他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悚然之余,又觉得对方的那种目光,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有点熟悉。



  关好门,Burr坐回去,没心情再睡了。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Hamilton的眼神和他多年前在勺中窥见的自己的倒影是一样的——那是残疾人看健康人的眼神。



  之后,之后还有什么好讲呢?1800年大选,四年后的决斗。渡河相会,把三十年的时光缩成短短十步。一个人冲天鸣枪。另一个一生中难得没有迟疑地扣下扳机。



  Hamilton看着他身后的城市和逐渐亮起的天空,看向匆匆赶来的医生,嘴唇翕动,似乎是说了什么,但他听不清,他被副手拉开了。他试图去触碰对方的意识,却被挡在外面,正如愤怒地通信时,他这样做后得到的回应。在那之前,他想,我只要一个道歉,这一切就能结束,或者连道歉也不要,只要他有歉意。可Hamilton就是不肯把多年来学会的妥协匀他哪怕一丁点儿。



  Hamilton闭上双眼。自始至终,他都没往Burr的方向看过。



  怎么会到这个地步?Burr想,唇边的笑慢慢消失了。他是真心困惑。时候已经不早,风也不如先前那么怡人。他再次眺望,那些人影却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他在午睡的时候,最后做了一回梦。深陷枪伤感染的痛苦中,他躺在床上,全身发冷。冷,有谁含糊说。我累了。



  有人替他梳理头发,没有介意渗进发丝的汗水。



  “休息吧。”Eliza说,指尖无限珍爱地抚过他的脸。她的眼神温柔却坚定,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如同战士。



  在他——在Hamilton闭上眼前,Burr瞥到地板上一滩血迹。差不多干了。很刺眼。那不祥的红色于视野中晕开,造成手指染血的错觉,即使搓洗到皮肤发红,也没有减淡的迹象。在水流的冲刷声里,他想着想跟已经死去的人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想着女人的面容。我们对她做了什么呀,他想,双手发抖。



  这之后Burr没进过自己的精神世界。决斗之前,那儿是普林斯顿的校长办公室,打开门出去,就是他的律师办公室。他明明是对Hamilton与他共处时的姿态不甚喜爱的,这充满旧日回忆的地方却依旧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参议员,或者副总统的办公室,很奇怪地,并没有出现。决斗之后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他也没兴趣。



  他做了一些事。遇见了一些人。娶了第二个妻子,很不巧,也叫Eliza。人到老年,枯木逢春。可惜春天不长。



  负责他们离婚案的律师走进来的时候,Burr险些坐不稳。他望进那双眼睛,那跟其父亲肖似的、阴魂不散的双眼,棕色,即使深埋六尺之下,依旧有鞭笞他的力量。一切噩梦的源头。



  回家以后,他大病一场,高烧不起。妻子下定决心跟他分开,倒也看不过去他这样受苦,于是打算通过链接安抚他,缓解痛楚——她是哨兵。烧退了,Burr看见她坐在晨光中,脸色看不清。



  “你的精神世界……”她的手有点抖,“很奇怪。真的,太奇怪了。”



  他刚刚痊愈,身体还虚弱,一时没有回答。



  “有哭声。”



  Burr摇头。



  “是真的。”她叹气,像是觉得他固执,不愿多言,起身出去了。



  这倒是勾起了他的好奇。Burr放松身心,久违地进入自己的精神世界。他打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过铺满文书的书桌。



  到达下一扇门前时他的脚步越发平稳,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场景出乎意料:



  沙滩似乎凭空出现,沿门槛向外延伸。海水正从天边涌来,浮着银白色的泡沫。天已经黑了,隐隐能看见月亮,没在云里。一点橘光在夜色中盛开,随风摇曳,明灭不断。



  踏出门的时候,便听到妻子描述的哭声——分明是风的尖啸,响着,响着,不曾停歇。Burr立刻明白了,这声音从何而来。



  他追着光走去。道路的尽头,一个熟悉的人出现在那里。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来。”Hamilton说,手里拿着烛台,不知是不是辩护时用的那盏。



  Burr惊得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在这里?”好一会儿,他问。



  “这该问你。”Hamilton说着,坐在沙滩上,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Burr想了想,坐到他旁边。他伸出手,发现手背上的皱纹消失了。在精神世界里,一个人总是年轻的,他想。



  “你的儿子很像你。”



  “我知道。你就是因为他想起来要到这来的?”Hamilton显出点得意。



  一句说完,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开口。



  Burr打破了沉默:



  “世界这么大,本可以容下你我。”



  Hamilton嗤笑一声。



  “你说得真动听,‘本可以’。”他不再看海,转而看Burr,“我们本可以做朋友。我本可以不用死。我们本来可以……”说到这儿,他笑容中的嘲讽忽然消失了。



  随后,Hamilton倾身向前,吻了他。



  他看着Burr。这罪人此刻痛苦难言。Hamilton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觉得他很可怜。



  “别这么看我。”他说,去摸Burr的脸,手指冰凉,“我原谅你了。”



         Burr的心中憎恨和喜爱和永远、永远无法抑制的被吸引的感觉混合起来,让他几乎作呕。这是爱吗,他想,这种感情,恶毒地在胸中翻涌,把最坏最不可见人的一面全都血淋淋地挖出来,这会是爱吗,我们本来有机会吗。不。它比爱丑陋千倍不止。



  “可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不是真的?或者……”他搓搓手指,指尖没有血迹,很干净,像没有犯过罪,“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那重要吗?”



  Hamilton歪歪头,无辜得可恨。月光沉降下来,如同毁灭罪城的天火。



  Burr想笑,想大哭,想跪在他的脚边,想掐住这个人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最无可救药的是,他仍旧想吻他。命运在1804年射出的子弹,终究是在此刻来到了。



  “不。”他说。



  “你指哪一个?那哨兵给你留下的影响深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是否认他强到不可思议,还是否认你们相合度高到可怕?”


         



  “不。”Burr说,“我们的相合度简直糟糕透顶。”



  他握紧摆在面前的酒杯。杯中酒液晃荡,倒影碎成千万片。他一直看着,没再抬头。



  Fin



  




【Hamburr】从万圣节到圣诞节

  ※Hamburr无差
  ※现代AU
  ※有一点Phillip&Theodosia倾向
  

  
  1.
  十月底,晚上九点半,Aaron Burr打开家门,看见Hamilton父子站在自己面前。
  
  他和Hamilton对视了一会儿。Phillip在旁边,见气氛不妙,没有吱声。过了几分钟,还是忍不住张嘴,声音特别小,显出心虚:
  
  “晚上好,Burr先生。不给糖……不给糖就捣蛋。”
  
  Burr低头看他。小孩儿比上回见面时高了不少,从刚与腰平齐的高度往上蹿了一截,照此速度,再过几年就能长到他的胸口。他的卷发散在肩上,里头伸出两只山羊角。披着斗篷。背后一对翅膀,立在空气里。走起路来大概会很不方便,Burr想。
  
  “晚上好。稍等一下,我去给你——给你们拿糖。”他说,十分镇定。
  
  转过身,Burr往里走,隐隐感觉到背上的视线,针扎似的,来自Hamilton。他到厨房里拿了一捧糖,想起昨天晚上一同采购时,女儿兴奋得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他带着这个笑容回到门口,把糖放到男孩儿举着的小桶里,得到一句道谢。
  
  这时,他才又直起身,正视Hamilton。这家伙今天偷了个懒,只装了一对假的尖尖獠牙,但已足够,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扮吸血鬼。Hamilton……有些茫然。他的神情呆滞,总体来说,很吃惊,像车灯前的公鹿。
  
  “我还以为……”Hamilton嗫喏着说,“你会和你的女儿一起出去要糖。”
  
  Burr答:“的确如此。我们刚刚回来。早几分钟,就不会有人给你们开门了。”
  
  Hamilton飞速地点几下头,两颊鼓起,像是在用力咬着什么。也许是控制自己不要说出嘲讽的话来,谁也说不准。有一瞬间,Burr在犹豫要不要开个玩笑,这行为是否会过界。很快,他想,这毕竟是万圣节,何况他和Hamilton有一段时间没好好说过话了。
  
  所以,他接着说:“倒是你……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工作。记得吗?之前我们都在做律师的时候?你成天成天坐在办公室里,昼夜不息地工作,除非累到睡着了。”他其实想说,除非你的妻子来把你带回家。然而妻子——前妻,不是一个安全的话题。
  
  Hamilton挑起一边眉毛,但还是笑了。“我是个糟糕的父亲,”他承认道,“但还没糟到把儿子和我一起关在家里的程度——最起码不是万圣节。”他说着,轻轻拍了拍Phillip的头顶。男孩儿咯咯笑出声,伸手去拉他的手指。
  
  这种景象——说来奇怪,给Burr带来的感受绝大部分是惊讶。因为那是Hamilton,在会议中慷慨陈词,把办公室闹得鸡飞狗跳,桌子永远一团糟,表情永远紧绷,永远沉迷工作,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尽管谈起家庭时,他的神色会变得柔软,但是这样饱含亲情的场景出现在眼前时,Burr依旧奇妙地不安,好像Hamilton一直就该独来独往——他蓦地感觉,自己闯入了一个私密的场合。
  
  “不管怎么说,谢谢。”Hamilton说,棕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像两块儿澄亮的琥珀,Burr在里头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很僵硬。一个微笑掠过他的嘴唇,于是他的神情骤然生动起来。随后他伸出手拈起一块糖,指肚上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也有墨痕。Phillip抗议了一声,被落在发间的轻拍镇压下去。
  
  Burr站在原地,像只被吓到的猫头鹰,颇为惊悚地看着Hamilton就那么剥开糖纸,把糖球扔到嘴里。然后一阵咔嚓咔嚓,是糖被咬碎的声音。
  
  Hamilton再说起话来,就含糊许多:“挺好吃的。再一次,多谢你的糖,Burr。明天见。”说完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拉着儿子走了。
  
  几分钟后,Burr收回瞪着虚空的视线,默默关门,刻意放轻力道,不想吵醒睡得正熟的女儿。
  
  2.
  十一月平静地到来。他迎着寒风走进大门,上楼,不出意外地看见Hamilton又霸占着咖啡机,如同巨龙守护财宝。
  
  “第几杯了?”John Laurens问。
  
  Hamilton哼哼几句:“不知道。三或四。也可能是六。”
  
  “那你喝得可有点多。这才九点呢。”
  
  Hamilton不置可否。他无意识地把手揣进兜里,结果摸出一张半透明的糖纸。似乎是搞不明白它怎么会跑到他身上,两个人都盯着糖纸看。
  
  半晌,Hamilton想起来了,说:“这糖是……Burr给我的来着。”
  
  听见自己的名字,Burr的脚步不由慢了半拍。只听Hamilton又说:“确切地说,是给Phillip……”面对友人堪称震竦的目光,他耸耸肩,“别这么看我。昨天是万圣节。”说最后一句的语气笃定,好像这就能解释所有问题。
  
  “我还记得我拿到的第一块糖……”Laurens突然说,笑容灿烂,“我摔倒了,然后我的老师偷偷塞给我一块糖。好吃得不得了。”
  
  Hamilton用手指拂过下唇,若有所思:“我的第一块糖……是个摄影师给我的,我猜。那家伙带着个相机——”这时,他抬起头,看见Burr,立刻闭嘴了。Burr在几步开外都能听到他的牙关撞到一起时发出的咔哒声。
  
  “早上好。”Burr尴尬地说。
  
  “早。”Hamilton说。Laurens冲他挥了挥手。
  
  Burr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那两个人在他的身后继续说起话来,时不时能听见笑声,低沉一些的是Hamilton。他想象着Hamilton笑着的样子,那样开怀,明亮到让人几乎无法直视。Hamilton的第一块糖……这个未完的话题勾起了他的好奇,但只是一点儿,还不能让他主动降格询问具体情形。
  
  Jefferson和Madison在讨论万圣节。大家都在讨论万圣节。要不就是糖果或单纯的恶作剧。他还听到有些人告诉自己的孩子“哎呀对不起我把糖全吃光了,以及这是某个脱口秀主持人让我干的”,有的甚至做了不止一次。Burr叹了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
  
  坐到桌前时,某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几块糖,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回礼。多谢。落款是A.Ham。意在表达礼貌,这毫无疑问,但强烈的不情愿从每一个笔画里漏出来。他摇摇头,笑了几声,但还是拿起一颗吃了。是奶糖,挺甜的,Theodosia大概会喜欢。想到女儿,他又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这一天回家时,他带上了Hamilton的礼物,并为偷吃道了歉。小女孩儿善解人意,不过还是有点狡猾地说:“那我以后能和Phillip一起玩儿吗?上次我这么做的时候,你的表情跟嚼过柠檬一样。”
  
  我有吗?他问。
  
  Theodosia默默点头。
  
  3.
  “那些不幸的人不应该被用作得奖的工具。”Thomas Jefferson说,“同样地,灾祸本身不应被用来博取关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Hamilton一眼,对方难得地没理他。
  
  引发这句话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名男性,浑身是伤,衣衫褴褛,无力地躺着,让人不忍心看。事后发现,摄影师为使场景更触动人心,擅自改变了男子的姿势,虽然他最后性命无虞,但救援被耽搁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万一,有人说,万一再晚一点儿,这可怜的家伙伤势再重一点儿,指不定他就死了。
  
  其掀起的批判浪潮,一路流向他们所在的办公室。如今Jefferson正表达自己的强烈控诉,(一如既往地)试图挑衅Hamilton。后者没理,埋头啃三明治。
  
  午休时间很快结束,他们各自回到工作状态。Burr抽空找到那张成为话题中心的相片,摄影师这段时间被批得厉害,在各类社交媒体上大战网友,他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真是不自量力。
  
  往前翻,有几张海岛居民的日常照片,摄影师评价道:“令人吃惊的是,这里和二十多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太大变化。我不会说这儿是阿米什圣地,但Nevis的生活,的确有些……原始。”
  
  Burr盯着屏幕,因着文字流中的特定字眼,他的思绪无法抑制地飘向Hamilton。Nevis可不就是他走出来的地方,他记得的,Hamilton在喝酒时跟他醉醺醺地描述过家乡。那时还没有什么矛盾,一切都很好,他们的友谊不够稳定,但还没人看出端倪。
  
  “我的童年……挺糟。”他想起酒吧里的灯光,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还有身后的喧闹声,差点就把Hamilton的声音盖过去了。但是没有。他太独特,没法掩盖。
  
  Hamilton喝得非常,非常,非常醉(不然他也不会提起自己的童年),口齿却仍清晰。
  
  “一团糟,真的。”他枕着自己的臂弯,手指在杯沿滑动,“但是……也不全是坏事儿。比如说我有时候会溜出家门。我坐到海边去,把脚浸到水里。那里的空气里有海的味道,张开嘴能尝到咸味。天很蓝。晚上星星很多。路边有时会偶遇,比如说,羊之类的。但我不常这么干——”
  
  他把酒喝光,又要了一杯。
  
  “毕竟读书更重要。”Hamilton说,宛若梦呓。他的眼神向Burr游过去,载着些许怀念,温暖而鲜活。他也许并不是思念童年……Burr想,而是在为不会再有的经历感到惋惜。繁星密布的夜晚,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海边,他的胸中会不会洋溢着对未来的热情?他会不会向星星倾诉自己的雄心壮志?或者短暂地,他是否找到了心灵的平静?
  
  Burr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Hamilton的肩膀,不顾对方抗议,把杯子收到一边。他结了账,费力地把Hamilton架起来,他喝醉后软软挂在Burr身上,走一步要承载两个人的重量。Burr送他回家,一路沉默,Hamilton有时会胡乱说些什么,他姑且应着。
  
  Hamilton说过Burr是他的第一个朋友。Hamilton还说Burr是他的敌人。Burr蜷起手指,突然想,这些旧时光啊。很平静,很快乐。但就和童年的夜晚一样,不会再回来了。
  
  4.
  “旧时光不会再回来”,是一回事;万圣节前夜之后,Hamilton心血来潮,决定时不时地在晚上敲开他家的门就是另一回事儿了。糖果的来往仿佛一声号角,开启了一连串的会面。
  
  Hamilton来找他,有时带着酒,有时不。他们有种默契:不谈政治,也不争吵。通常时间都很晚,这让Burr怀疑Hamilton是不是自己睡不着,就要把他拖下水。也有早来的时候。偶尔Theodosia会加入谈话,一脸认真地跟Hamilton讨论远超年龄的话题,她很乐意,因为对方不因她是孩童而予以轻视。
  
  “Phillip常常夸你。”有一回,Hamilton说,“而我的儿子将来要管理曼哈顿,我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我自己的。你很了不起,Theodosia。”
  
  小女孩儿不好意思把笑藏在手掌下面,脸颊泛红。她很快地记起还有作业没做,说了一声,回到房间去了。
  
  Hamilton带了酒,当着小孩子的面没有拿出来,这会儿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只杯子。他把杯子倒满酒。
  
  “她很好。”Hamilton没头没脑地说。Burr知道他什么意思。
  
  “是啊,”他说,忍不住笑了,“法语和拉丁语说得很棒。她是我的骄傲。”
  
  他看见Hamilton在对面也回以微笑,举起酒杯,啜了一口。
  
  “父母,有好有坏——”Hamilton把头往后仰,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他注视着天花板,喃喃道,“好的是榜样;坏的是反例。我……我们没有父母。”
  
  Burr说是啊。很罕见,他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但是,”Hamilton继续说,“我们可以做得比他们更好。”
  
  Burr说没错。
  
  Hamilton瞥了他一眼,无声地笑起来。冷风穿过客厅,他不适地动了几下。早年参加的战斗留下旧伤,而不规律(更不健康)的作息消耗精力,如果说身处壮年他还能坚持,等到老年,Hamilton会在每一个雨天,每一阵冷风中发觉双腿痛痒难忍,像被蚂蚁噬咬。Burr很清楚,因为他自己也一样。但那总好过死在战场,看不到明天。不明不白地死去,或者为了可笑的原因而死是最不值的,他一直这么想。
  
  最终Hamilton平静下来,举起杯子,有几滴酒液洒出边缘。这场景唤起了回忆。Hamilton冲他举杯,脸上带着纯然的快乐而不是冷漠,居然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我们要做最棒的老爸。”Hamilton庄严地说,嘴角极力下撇,但仍漏出一丝笑意。
  
  “致没有父亲的父亲们。”Burr附和道,跟Hamilton碰杯。杯壁碰撞时声音清脆,他听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温柔地敲了一下。
  
  5.
  无论回忆多少次,Burr都觉得,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原先敌对的两人能重回接近朋友的程度,实在是不可思议。
  
  现在再路遇Hamilton,他们会交换一个微笑,互相点点头。有时候咖啡机大独裁者Hamilton甚至会让他喝头一杯咖啡;另一些时候Burr会在上班的路上给他带一杯,顺便劝这家伙不要摄入太多咖啡因,以免哪天猝死。Hamilton当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发火。Washington组织聚会的时候(一个妄图缓和国务卿与财务卿关系的徒劳尝试),两个人偶尔会坐在一块,Hamilton写,或者阅读公文,Burr在一旁看书。
  
  万圣节早就过去了;圣诞节正在接近,而各类任务一并压下来,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Hamilton的咖啡因摄入量开始从“有点多”跃迁到“令人恐慌”,有人统计过他喝咖啡的频率和数量,震惊于他怎么能活着来上班。无论如何,他确实活得好好的,并且活到了圣诞节。
  
  天气早就彻底变冷,Hamilton出门的时候,基本都把自己裹在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面,远看像个球。他跨进大门,又停住,后退一步。门框顶部挂着槲寄生。Hamilton讶异地看了它一眼,便向前走,丝毫没有因节日到来而感到喜悦的意思。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时,他一时没有进去,而是再次抬头——有个槲寄生悬在他的头上。
  
  他呵地冷笑一声,甩上门。
  
  不久这门就被Burr敲开了。
  
  “Burr,”Hamilton抬起头,“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Burr犹豫了一下。他在想接下来的行为会不会让他们脆弱的、似友谊而非友谊的关系破裂。但他很快坚定心意,就像万圣节前夜那样,这回他选择不再等了。
  
  “我来祝你圣诞快乐,Alexander。”他把握在手里的盒子搁到Hamilton的桌上,“事实上,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份礼物——”
  
  Hamilton挑眉,拆开包装,看见礼盒内容物的瞬间,他完全凝固了,仿佛一座塑像。
  
  他用指肚抚摸着木质相框。Burr送给他的,是某个摄影师路经Nevis时,拍下的一对母子的照片。男孩子很瘦弱,但眼睛很亮,像火,直视着镜头,有点挑衅的意味,还有一点好奇。他的一边脸颊鼓着,像含着糖。年长的女性弯下腰,珍重地抱着他。两个人都在笑。
  
  Hamilton的手指移到了女性的脸上,流连着,好像要穿过遥远的时光,捡起失落的回忆。
  
  捏紧相框,他抬起头。“我其实——有些忘记——她的样子……太久,太久了。”他的双眼里有光流转,亮得吓人,声音里带着哽咽。Burr没有说出来。
  
  “谢谢。”Hamilton呛出一声笑,“这可能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我保留意见。等你回到家,收到Phillip的礼物之后再说这话也不迟。”
  
  Hamilton又发出笑声,暖如火焰,让Burr的心里也亮起蓬蓬亮光。他笑了一下,转身要往外走。没走成。身后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Burr在走到门口时被抓个正着。
  
  两只手放到他肩膀上,在他的后颈交叠,然后下压,下压,把Burr拉进一个吻。
  
  “你看头上。槲寄生。”Hamilton——Alexander絮絮叨叨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礼物。还有这不算回礼,绝对不算,我晚些时候肯定给你更好的——”
  
  “这就足够好了。”
  
  Burr说着,俯下身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