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中的球形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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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扎】祝你好梦


  ※有严重捏造
  科洛雷多在相当小的时候就学到了父母并非全能,拥有这种力量的是全知的主。主俯瞰人间,高高在上又满怀慈悲,而他们俯视平民,无形中形成了一种链条。他的家庭恪守戒律,于是科洛雷多怀着虔诚的信仰在维也纳长起来,最终到萨尔茨堡去做大主教。
  
  某种意义上,这不算件好差事。他有雄心壮志,毅力足够,但无法改变人们的看法,勉力说服没有作用,只换来更多的恶评。每次颁布新的政策,他都会暂停出行,以免听到什么不雅言辞。
  
  这儿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来说城市好似完美的机器,不需变革便能安稳运转。改变不可接受。很少有人去思考幕后的科洛雷多怀有怎样的心思,只本能地生出怨怼。
  
  倒不是没法理解。理性思维需要栽培,感情却是生来就有,哪怕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也该被允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流泪,或者冲到酒馆里大骂主教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在这些人的眼里,自己的形象恐怕不佳。血似的红衣,充满铜臭味的花纹。和心肠一般黑的袍子。说不定背后甩着尾巴,头顶生角,俨然一个恶魔。
  
  好在科洛雷多以前虽瘦弱苍白,这些年经风吹日晒,肤色深了些,没那么病态。常年锻炼,也使他身材健美。而且他相貌尚可说是英俊,地位更是不凡。虽不能结婚,恋爱却没有限制,自然有人与他情投意合,填补夜晚的空缺。
  
  他有时因自己的名声恼火,有时又全然放下,一点不在乎。
  
  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取悦所有人,这是没法做到的。这一事实是通过实践习得,科洛雷多向来靠此种方式得到某些道理,或大或小:亲人死了,他懂得人终有一死;母亲亲吻他的额头,他便了解落在额头上的吻是无声的祷告,要祝对方好梦,不能乱用。后来与情人交往,科洛雷多会轻啄光洁的脸颊,细吻柔软的嘴唇,但从来没有亲那些女人的额头,也没让自己的额头被家人以外的双唇触碰。
  
  无论如何,科洛雷多了解事物的方式的确严谨,理论学习与实践并行不悖,偶尔也会有感性的时刻。他的心因年轻的生命、原始的爱以及突然的善意而触动时,恰恰处于一种温情又尴尬的状况。
  
  阿尔科回到马车,脸上是全然的呆滞,掺杂着惶恐。大人。大人,哎呀,我都不敢相信。
  
  他问,怎么了?似乎就等这一句,阿尔科飞速地讲起来,他从慌张的大段独白里抽出关键信息:有个孕妇倒地,看样子即将生产,也正因此,回主教宫的马车才停滞不前。
  
  萨尔茨堡毕竟是科洛雷多的领土,他始终对这里怀有高度责任感。在吩咐阿尔科去找医生后,他无法安坐,觉得看不到外面的状况竟这样使人不安。这与良心煎熬无关,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了,他甚至打算替躺在路中央哀叫着的人付清诊金,可为什么座垫好似烧热的煎锅,让他坐不下去?科洛雷多跟锅里的蛋液似的微微挪动,几秒后终于无法忍受,下了车。
  
  附近有个医生,接到通知后紧赶慢赶,刚好到场。一见到他,胡子都吓得翘起来,要行礼,他不耐烦地让对方以诊疗为重。
  
  这时,科洛雷多才把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女子。
  
  她满头是汗,紧闭着双目,在痛苦中呈现出奇异的安详,头发乌黑,打湿后扭曲成一条条蛇,横在脸上。身旁有个男子,与她年纪相仿,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给出些许力量。科洛雷多移开眼睛,仿佛遭到火焰灼伤。一瞬间,他被这一场景打动了,感到一阵心悸。
  
  医生也慌,但强自镇定下来,抹抹手上的汗,先说了一句自己并没有接生经验,一边已经让周围的人都背过身去,开始跪地查看具体情况。科洛雷多趁机和阿尔科一块回到马车上等,听着外头似乎无休止的惨叫声,心绪不宁。其间阿尔科询问过要不要干脆改道,他拒绝了。
  
  两人沉默地坐着,没有对话,仿佛言语本身会亵渎此情此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人群里迸出欢呼,几乎把啼哭声淹没了。科洛雷多听见有人去帮忙,把虚弱的女性扶起,人流渐渐散开,哭声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有人走上前来,是之前安慰产妇的男人,怀里抱着婴儿,是个男孩,脸皱巴巴,红得要滴血。眼睛细长,先前哭过,湿润润的,视线始终追寻着父亲,小脸上带着泪痕。科洛雷多还在纳闷他要做什么,这人已经把孩子抬高了些,好像那是稀世珍宝。
  
  “请您为他起个名字吧,主教大人。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由您见证的。”他说。
  
  科洛雷多想反驳并不是这样,你的妻子,或情人,生产时我一直在马车上,看都没看,因为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不应逾矩。他错就错在,往那小婴儿看了一眼。一种相似的感觉击中了他,使他头皮发麻,再次手脚发冷,莫名其妙地被打动了。
  
  那哭声细细的……像幼猫在呜呜叫唤,让人觉得自己整个儿地变软,要把全世界呈给骄横的小孩儿,好让其停止哭泣。婴儿降生后,第一个动作总是哭,好像要为母亲分担痛楚。
  
  他点点头,想了很久,久到面前的那双眼睛惶恐地垂落,才说出一个名字。再过多少年,他也得说,那真是个好名字。发音也好,含义也好。擅自冒犯他的男子千谢万谢,心满意足地走了。
  
  车子继续向前,很快把人群甩在后面。科洛雷多回头的时候,那对男女不知何时隐没在街巷里。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怀恶感。事实上,让所有人都厌恶你,也许比讨他们全员的欢心难得多。
  
  现在吹在他脸上的风没准来自维也纳呢,他想,心情愉快。虽然第二天,某个他除了对方交稿和演奏时完全不想见到的乐师闯进来,讲着莫名其妙的流言。
  
  “我还以为您拿小孩儿下饭,在夜里掳人来吃,桀桀狂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莫扎特亮开嗓子,提高音量,“您居然——会给人接生!”
  
  可惜,科洛雷多准头不好,茶杯没砸破金脑袋,倒是碎在墙上。他还要进攻,莫扎特见势不妙,早就跑了。
  
  莫扎特这样捉弄他不是偶发状况。他热衷于恶作剧,最过分的一次,跑进主教宫的书房,在科洛雷多的圣经上写: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莫扎特……一排排名字强势地挤进了文字的缝隙,他气得从脸红到胸膛。后来列奥波徳送来一本全新的,言语间显示出为这顽童操碎了心。
  
  他心里怜悯莫扎特的父亲,与乐师对峙时不免要以此劝说,怎奈莫扎特倔得出奇,根本不听。大老远地从萨尔茨追到维也纳的后台,终究是做了无用功。科洛雷多一时没有走,多住了一段时间,十二月过了几天,他在晚上去找莫扎特。
  
  上回见面时,莫扎特靠钢琴支撑,又有怒意作兴奋剂,疲态并不明显。此时屋里没点蜡烛,科洛雷多借月光看见莫扎特衰弱许多,小心地维持呼吸,眼睛半阖着,有点水光,眼圈也红,像是哭过。
  
  科洛雷多的气恼一下就不见了,看到莫扎特现在的姿态,谁都会原谅他过去犯的错。他快步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力道很轻地晃了晃有点神志不清的莫扎特。
  
  我一定是在做梦,他听见莫扎特嘀咕。一瞬间他都要笑了,可担忧立刻压倒他,科洛雷多再次摇动瘦弱许多的手臂,说:“不是做梦。是我。莫扎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莫扎特睁眼,视线如同醉汉走路似的晃了一阵儿,才对焦到科洛雷多脸上。他对着科洛雷多的鼻子说:“我……感觉不太好。我有一个请求……”
  
  “等会再说,”科洛雷多说,“我先去给你找医生。”
  
  莫扎特摇了摇头,像个小孩子,因为得不到糖果生闷气。他说:“求求您了……很快的。”往常不服软,这时低声下气地哀求,让人很难拒绝。
  
  他人生中头一次如此礼貌地问:“我可以吻您吗?”
  
  科洛雷多只觉痛苦。强烈的心悸第三次降临到他身上。他想抓着莫扎特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我?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因你而痛苦,无法入眠?然而现实是他死死扣住莫扎特的手腕,脸色骇人,说不出半个字。
  
  我就当您同意了。他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太低了,因而陌生。
  
  黑暗中,一切都更加清晰:停留在他脸上又慢慢滑下去的冰凉的手指,边缘泛亮的金发,还有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一个吻落在他额头上,如同垂死的蝴蝶最后一次飞至地面。轻而浅的呼吸又持续了一会儿,便静静地消失了。

  他站起来,呆了一会儿;等着眼泪消退。很快他被泪水擦亮的绿眼睛黯淡了,就像什么都没经历过——就像没有一个病人在临死前要求亲吻他。这个音乐家哭着来,笑着走,奉献出去的远比拿走的多。科洛雷多想要走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但他实际上无法离开,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地留在这里。
  
  之后,科洛雷多木然地为莫扎特操办了后事。人们窃窃私语,关于莫扎特的死因,关于他的作品。维也纳。他生于此,又来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将来有一天,也许同样会死在此地。
  
  即使回到萨尔茨堡,他也没法摆脱莫扎特这个名字。到处都有人谈论他,总有人弹奏他的作品。莫扎特和他的音乐围攻了他。
  
  科洛雷多没办法好好睡觉。他闭眼后,总是会想起月光挂在莫扎特的脸上,而对方俯下身吻他的额头,像是祝他好梦。可效果却恰恰相反,这个晚安吻把通往安眠的门锁死了。
  
  过了几个月,他总算让那画面淡去,能好好睡上一觉了。议论莫扎特的人也找到新的事情做,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变故发生在几年以后,过程姑且不表,单提结果:主教宫里多了一枚头骨,妥帖封装,搁在地下室。没人知道这事,要是泄露出去不知要引多少风浪。这是莫扎特的头骨。
  
  动身去维也纳的时候,他瞒过所有人,把头骨带上马车。临行前,有个青年向他走来,身形抽得很高,一如多年前抱着婴孩的父亲忐忑地接近他。只是想谢谢您,他说,我的名字是您给的。他看了看科洛雷多,补充道,莫扎特的死,大家都觉得很可惜。
  
  时隔多年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令科洛雷多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当年看向婴儿那样,他去看青年的脸:平平凡凡,但年轻而富朝气,就是这样的人念出那个名字。他茫然地说谢谢。青年笑了。应该是我谢谢您呀,他说。
  
  出发后,科洛雷多靠在椅垫上,拿出装着莫扎特头骨的容器。他明知头骨没那么脆弱,却依旧不敢触碰,只是隔着玻璃去吻骸骨的额头,像是在徒劳地补偿什么。
  
  祝你好梦,科洛雷多想,尽管他知道,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莫扎特确实陷入长眠,但也永远清醒,高高在上的同时无限温柔,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人们的唇齿间汇聚成河流,奔涌不息,千百年地流淌下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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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氧化碳真空中的球形鸡 转载了此文字
    伟大的灵魂在死后不是安眠而是晨起。